胸腺炖了四十八小时。
陈晚禾在凌晨一点四十分关掉了灶火。
砂锅在灶台上余热慢慢散去。锅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蒸汽已经不再从盖缝往外冒了——炉火一灭,坛内温度开始下降。
她没有急着揭盖。
先洗手。用冷水。把十根手指洗了三遍。指甲缝里残留的油渍、酱渍、葱蒜的辛辣气味全部冲干净。
然后擦干。用最干净的那块棉布。
做这道菜的时候手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味道。
她揭开砂锅盖。
热气涌上来——不浓。四十八小时的小火慢炖把锅里的蒸汽养成了一缕极其温驯的东西。不冲不呛。裹着一股奶白色的、介于鸡汤清甜和动物乳脂之间的香气。
胸腺整块躺在汤底。
缩水了。从最初两个拳头大小变成了一个半。颜色从浅粉色变成了柔润的象牙白。表面包着一层薄薄的胶质——自身的胶原蛋白在四十八小时里溶出来又重新凝在表面形成的天然保护膜。
她把筷子伸进去。
碰了一下。
筷子尖陷进去了。没有阻力。陷了大约三毫米之后整块胸腺跟着颤了一下——像一碗放在桌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桌面的布丁。颤完之后恢复原状。筷子拔出来的位置慢慢合拢了。
她把胸腺从砂锅里捞出来。
放在案板上。
用凉水——不是冷水,凉水,大约二十度——轻轻冲洗表面。冲掉多余的胶质。留一层薄的就行。太多了入口像吃果冻。太少了表面粗糙。
切。
厨刀举起来。
落。
刀刃穿过胸腺组织的触感——
没有触感。
像切空气。刀锋入体到落在案板上的整个过程中她的手没有接收到任何来自食材的反馈力。
切面暴露出来。
象牙白。纯净到了极致。没有肌肉纤维。没有血管纹路。均匀得像一块从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人造蛋白块。
切面上渗出了汁水。极少量。凝成细密的露珠挂在截面上。在灶台旁边那盏油灯的光线下像一粒粒透明的小珍珠。
四刀。五片。每片两厘米厚。
她把五片胸腺码在盘子里。
然后转身。
灶台角落。
那碗血橙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盖着盘子。跟前天做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拿开盖子。
暗红色。挂壁。蜂蜜和黑胡椒的香气隐约浮在酱面上。
她从围裙底下摸进裙子暗袋。
玻璃瓶。
小指粗细。磨砂瓶塞。
拧开。
深紫色的浓缩液在瓶口聚成一滴。悬在那里。在油灯光里折射出一圈暗色的晕。
她把瓶口对准酱碗。
倾斜。
第一滴落进去了。深紫色溶入暗红色。像一滴墨水坠入红酒杯。涟漪从落点向外扩散了不到一厘米就消失了——酱汁的黏稠度太高,涟漪传不远。
继续倒。
缓慢的。连续的细流。两毫升全部倒进去大约花了四秒钟。
用勺子搅拌。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颜色变化——深了半度。从暗红变成了更深的暗红。但只有半度。如果不是她自己知道里面加了东西,肉眼绝对分辨不出来。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
血橙的酸。蜂蜜的甜。黑胡椒的辛。
血液精华没有气味。
至少人类的鼻子闻不出来。
上位种族呢?
陈晚禾想了想。
女客人说过——她闻到了洋馆里残留的血液精华味道。那是系统给的整瓶血液泼在男子脸上之后渗进了地板的残留物。浓度极高。
两毫升精华被稀释进半碗血橙酱里——浓度降了几十倍。加上蜂蜜的甜腻、黑胡椒的辛辣和血橙本身强烈的果酸味,三层气味叠在一起足够掩盖那微乎其微的精华气息。
够了。
她把酱汁浇在胸腺片上。
勺子从盘子上方十厘米的高度缓缓倾斜。暗红色的酱液落下来。拉出一条细长的丝线。丝线断裂后酱汁"啪嗒"落在第一片胸腺的切面上。沿着象牙白的组织表面缓慢流淌开来——像一条红色的小溪在雪原上蜿蜒。
五片胸腺。每一片都淋了酱。
盘底积了一层薄薄的酱汁。
最后的装饰——盘子边缘放了几粒焦化洋葱碎。三片芝麻菜。
端起来。
她看了一眼盘子。
象牙白。暗红。深绿。三种颜色。
很好看。
好看到让人忘记这是一道杀人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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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女客人敲了厨房的门。
"饿了。"
跟前两天的夜宵时间一样。准时。
陈晚禾端着盘子走进餐厅。
一盏烛台。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女客人坐在主位上。蓝色的头发铺在椅背上。赤脚搭在对面椅子的座面上。红色的眼睛半闭着。
这个姿态已经成了这三天来的固定画面——吃完饭等夜宵。像一只被喂惯了的猫。
她看到陈晚禾手里的盘子。
鼻翼动了一下。
"新菜?"
"用了四十八小时。"
女客人把脚从对面椅子上收回来。坐直了一点。红色的眼睛打开了。
陈晚禾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五片象牙白。暗红酱汁。绿叶。
女客人低头看了三秒。
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比平时多了一下。
陈晚禾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女客人闻到了什么?
一秒。两秒。
"闻着不错。"
她拿起了刀叉。
陈晚禾的心跳恢复了。
女客人的叉子按住第一片胸腺。刀刃切进去。
没有声音。
刀穿过组织像穿过一层冻住了的奶。切面暴露出来——纯白的芯子上渗着几粒汁水珠。酱汁从切口处渗进了组织表面两毫米的深度,在白色的截面上留下了一条暗红色的边框。
她把那一小块叉起来。
蘸酱。
盘底的酱汁裹了满满一层。暗红色完全覆盖了象牙白。
放进嘴里。
陈晚禾看着她的嘴唇合上。
咀嚼肌动了。一下。
胸腺碎了。在她的齿间碎开的方式——不是嚼碎。是化开。像含了一块冰。牙齿刚刚合拢,组织就在压力下崩解成了细腻的糊状。从固态到半流质只用了一次咬合的时间。
她的眼睛闭上了。
第二下。
酱汁的味道出来了。血橙的酸甜率先冲到舌尖。蜂蜜的醇厚紧跟着铺满了舌面。黑胡椒在两秒后从舌根升起一丝辛辣的尾调。
三层味道把胸腺本身的腺体鲜味包裹在中间——像一颗糖的夹心。外面是酸甜辛。里面是滑腻鲜。
她咽了。
睁开眼。
切第二片。
这次蘸得更重。叉子在酱汁里转了一圈。整块胸腺被暗红色裹得严严实实。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种陈晚禾这三天来从未见过的状态——不是满足。是沉溺。眉心松了。嘴角的弧度松了。肩膀松了。整个人像一块绷紧了的布突然被人抖开了一样。
"美亚。"
她的声音黏稠了一度。带着一种饱食后的慵懒。
"这道……"
她没有说完。
她的右手伸向了第三片。
叉子插进去。蘸酱。放嘴里。
第四片。同样的动作。
第五片。
五片吃完了。
她把叉子放下。端起盘子。
把盘底剩余的酱汁——连同最后一滴——全部送进了嘴里。
盘子放回桌面。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