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第四天。
蓮的价值在早上八点十七分展现出来的。
陈晚禾记得很清楚——八点十七分。因为食香探源面板右上角有时间显示。
当时四个人正沿着主干道往南走。路面状况比前两天好——这一段公路大概是灾难前刚修过的。沥青层完整。裂缝很少。两侧有混凝土护栏。
蓮忽然停了。
他站在路中央。黑色的眼睛盯着前方大约五百米处的一个路口——主干道在那里跟一条县道交叉。十字路口。四个方向都能通。
"停。"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凛回头。"怎么了?"
蓮没有回答凛。他看向陈晚禾。
"你那个——感知能力。能看到多远?"
"两公里。"
"两公里够不够看到那个路口往西三公里的位置?"
陈晚禾看了一眼面板。路口往西——地图边缘。刚好在两公里的极限位置。
有一个红点。
暗红色。缓慢移动。方向——从西往东。
"有。游猎型。正在往这边来。"
蓮点了一下头。表情没变。像是早就知道了。
"那个路口往东两公里呢?"
陈晚禾切换了面板的聚焦方向。东面——
另一个红点。
"也有。另一只。方向从东往西。"
"两只。从东西两面往路口汇。"蓮的声音很平。"我之前在器材室的地图上标过——这个路口是两只游猎型的巡逻路线的交叉点。它们每隔大约四天会在这里碰面。碰面之后各自掉头回去。"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两条线——从东西两个方向汇聚到一个标注了"十字路口"的圆圈上。旁边写着"周期:约96小时"。
"上次碰面是四天前。今天刚好。"
陈晚禾看着面板上那两个正在缓慢靠近路口的红点。
如果她们继续按原路线走——二十分钟后会到达那个路口。那时候两只游猎型也差不多到了。
三方撞在一起。
"绕。"蓮说。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这里下公路。往南偏东走。穿过那片农田。有一条灌溉渠——干了。沿着渠走两公里重新并入主干道。全程在两只游猎型的巡逻路线之外。多走四十分钟。"
他说"四十分钟"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满——大概觉得多走四十分钟是对效率的浪费。
陈晚禾合上面板。
"走。按你的路线。"
蓮把笔记本收回书包。
这一次他没有走在最后面。
他走在陈晚禾旁边。左手拿着笔记本翻到地图那一页。右手拿着铁棍当拐杖——昨天翻坡之后他的右腿膝盖有点肿。今天走路带了一点跛。
"前面一百米左右有个缺口。护栏断了一截。从那里下公路。"
一百米后。护栏果然断了。四个人从缺口处跳下公路。
农田。荒废的。田埂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蓮说的灌溉渠在农田的南缘——一条水泥砌的浅渠。一米宽。干了。渠底积着落叶和泥沙。
沿渠走。渠壁比两侧的农田低了半米——等于走在一条天然的掩体通道里。从外面看不到渠里的人。
蓮选的路线。
两公里。四十分钟。
重新并入主干道的时候陈晚禾回头看了一眼面板——那两个红点已经在路口的位置汇合了。正在原地停留。大概在"碰面"。
如果没有蓮的情报——她们会在二十分钟前走到那个路口。正好撞上两只游猎型的碰面。
食香探源能让她看到两公里内的信号。但它不能告诉她信号的运动规律、周期和未来轨迹。
蓮的脑子能。
他把两个月的观察数据全部装在脑子里。每一只上位种族的路线、时间表、行为偏好——像一本活的数据库。
陈晚禾看了他一眼。
蓮低着头翻笔记本。大概在确认下一段路的安全性。
"蓮。"
"嗯。"
"你刚才——怎么知道今天是它们碰面的日子?"
"数的。从我观察到上一次碰面开始数。九十六小时一个周期。加减误差不超过三小时。今天第九十七小时。在误差范围内。"
"你脑子里装了多少只上位种族的数据?"
他想了一秒。
"我观察范围内的——十四只。七只游猎型。两只定居型。五只不确定类型——只见过一两次。数据不够判断。"
十四只。
每一只的路线、周期、方向偏好、活动范围。
全在他脑子里。
"你以前——学校里学什么的?"
蓮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
"普通高中。二年级。"
"成绩?"
"中等。数学好一点。其他的——一般。"
"数学好一点。"
"嗯。几何比较好。"
几何。空间感。方向感。路线规划。
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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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路过了一个废弃的小镇。
镇子不大。沿着主干道两侧散布着几十栋民宅和几间店铺。便利店。药店。一个小型加油站。一栋两层的公共建筑——大概是镇公所或者社区中心。
蓮在镇子的入口处停下来。
他蹲在地上。看着路面。
"有人住过。"
"你怎么——"
"轮胎印。"
他指着路面上几道浅浅的痕迹。被灰尘覆盖了大半。但在某个角度的阳光下能看出纹路——自行车或者手推车的车辙印。
"还有。"他站起来。走到路边的一根电线杆旁边。电线杆的底部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油漆写着几个字——风吹日晒之后褪色了大半。但能辨认。
"幸存者集合点→社区中心。"
一个箭头。指向那栋两层建筑。
"组织过的。有人在这里建了据点。"
四个人沿着箭头的方向走到了社区中心。
门是开的。没锁。
里面——
桌椅。十几张折叠桌围成了一圈。地面上有睡垫的压痕。墙上贴着几张纸——排班表。巡逻表。物资分配表。字迹工整。
但全是旧的。
纸张发黄了。排班表的最后一个日期是六周前。
灶台在一楼的角落。铁皮炉子。旁边堆着用过的锅和碗。碗没洗。锅底有焦黑的残留物——大概是最后一顿饭没来得及收拾。
蓮蹲在灶台旁边。手指碰了一下锅底的焦黑。
"至少一个月。"
"人呢?"
蓮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他的黑色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桌面上的物品。墙上的纸张。地面上的痕迹。
"没有打斗的痕迹。桌椅没倒。墙上的纸没撕。地面上没有——"他停了一下。"没有那种痕迹。"
那种痕迹。
他没有说明是哪种。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
"撤离了。有组织地。"他指着门口的地面。"门口有很多脚印。方向一致。全朝南。十几个人以上。他们往南走了。"
"往南……"
"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南面有更大的据点。或者——这里不安全了。有上位种族接近了活动范围。"
陈晚禾站在那个灶台旁边。看着锅底的焦黑和没洗的碗。
有人在这里做过饭。给十几个人做。每天。
后来走了。
锅没洗。碗没收。饭做到一半——或者刚做完——就走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灶台的铁皮面。凉的。锈了一层。
"继续走。天黑之前找地方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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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在小镇南缘的一栋民宅里扎营。
这栋房子保存得比之前几晚的好。四面墙完整。屋顶只缺了几片瓦。有门。门还能关上。窗户的玻璃碎了但木框还在——用从隔壁搜来的破布堵上就能挡风。
甚至有一个还能用的灶台——砖砌的。灶膛完好。铁锅还在。锅底的积灰扫掉之后锅面是干净的。
凛出去搜索的时候在镇上的一间杂货铺里翻到了几样东西——半袋面粉、一小瓶食用油、三个鸡蛋。
鸡蛋。
陈晚禾把三个蛋放在灶台上。逐一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了照——蛋壳完整。没有裂纹。对着光看蛋壳的透明度——不浑浊。没散黄。
系统鉴定——品质b+。可食用。
三个蛋。四个人。
她看了一眼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