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屋子的角落。书包搁在腿旁边。铁棍靠在墙上。他在翻笔记本——大概在把今天的路线和观察到的新信息补录进去。
"蓮。过来。"
蓮抬头。黑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秒。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
距离一米。比昨天的一米五近了半米。
"今天教你做菜。"
蓮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不——"
"你得学。"
"我一个人活了两个多月。不需要——"
"那两个月你吃的什么?"
他的嘴闭上了。
"过期饼干。生水。偶尔有罐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那不叫吃。那叫续命。"
蓮的黑色眼睛盯着她。
"活着——至少得吃口热的。最简单的热食。煎蛋。今天学这个。"
她把一个鸡蛋递到他面前。
蓮看着那个蛋。
鸡蛋在她掌心里卧着。棕褐色的壳。椭圆的。表面有几个浅浅的麻点。
他伸手接了。
鸡蛋在他的手心里比在陈晚禾的手心里看着更小——他的手指长。骨节分明。那根断了半截的小指翘着。碰不到蛋壳。
"灶生火了吗?"
"凛刚生的。"
灶膛里的柴烧着。火苗从灶口往上蹿。铁锅坐在灶台上。锅面的温度在缓慢上升。
"第一步——热锅。等锅面热了再放油。判断锅热没热的方法——手掌伸到锅上方十厘米。感觉到热浪往上顶了就行。"
蓮把手掌伸到锅上方。
等了大约三十秒。
"热了。"
"倒油。一点点就行。大概——"她用手指比了一下。"这么大一坨。铺满锅底薄薄一层。"
蓮拿起油瓶。往锅里倒。
手不太稳。倒多了一点。
"够了够了。"
他赶紧把瓶子立起来。锅底的油比"薄薄一层"多了将近一倍。
"多了也没事。多了就是煎蛋变成了半炸蛋。口感不太一样但也能吃。继续。"
"第二步——等油热。油热的标志是油面开始出现波纹。像水面有风吹过一样。有波纹了说明油温到了。"
两个人盯着锅里的油。
十秒。十五秒。
油面开始动了。从锅底中央向边缘扩散的细密波纹。
"到了。打蛋。碗贴着锅面——高了蛋黄会散。"
蓮拿起鸡蛋。
他用右手把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力气大了——蛋壳碎了一小片。蛋液从裂口处往外淌。
"快。两只手掰开。让蛋液落进锅里。"
他两手掰开蛋壳。蛋液滑出来。
落进油锅的瞬间——
"嗞——"
油花四溅。有一滴溅到了蓮的手背上。他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蛋壳。
蛋液在锅里迅速铺开。蛋白从透明变成了白色——边缘最先凝固。向中心蔓延。蛋黄完整地卧在中央。橙红色的。圆圆的。
"火。"
"什么?"
"调小火。灶膛里的柴往外拨一根。让火苗小一点。大火煎蛋底下焦了上面还是生的。"
蓮蹲下去。用铁棍把灶膛里最靠外面的一根柴拨了出来。火苗矮了一截。
"现在等。不用翻。不用动。看蛋白的边缘——起泡了没有?"
蛋白的最外圈开始冒细小的泡。泡在油温的作用下凝固成了一圈花边——金黄色的。薄脆的。像蕾丝。
"这个花边就是煎蛋的标志。有花边就说明底面已经焦了。上面的蛋白还有一层没完全凝固——但蛋黄是流心的。"
她从旁边递了一把铲子。
"铲。从蛋的边缘斜着伸进去。托住整个底面。一下铲起来。"
蓮握住铲子。手柄在他掌心里——断了半截的小指够不到柄尾。他调整了一下握法。用无名指和中指代替小指的位置。
铲子从蛋的右侧边缘斜插进去。
蛋在铲子上晃了一下——底面跟锅有一点粘连。他用力推了一下。蛋脱离了锅面。整个托在铲子上。
"好。放碗里。"
铲子一翻。蛋滑进了旁边的碗里。
"翻过来看看底面。"
蓮用筷子把蛋翻了个面。
底面——金黄色。均匀的。有那一圈焦脆的花边。中间部分颜色稍浅——蛋白最厚的地方受热最慢。
不完美。有一个角落焦得深了一点——大概是那里离火源最近。油多了让边缘的花边比标准的厚了一些。
但蛋黄是完整的。
没有碎。没有散。圆圆的卧在蛋白的中央。表面还在微微颤动——里面是流心的。
蓮看着碗里的蛋。
他的表情——
陈晚禾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完成了什么"的表情。不是骄傲。不是开心。是一种很微妙的、介于确认和意外之间的东西——"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怎么样?"
"……油多了。"
"嗯。下次少倒一点。但这个能吃。尝尝。"
蓮用筷子把蛋戳破了。蛋黄从破口流出来。橙红色的液体铺在蛋白上面。
他夹了一块。蛋白带着半凝固的蛋黄。放进嘴里。
花边先碎。脆的。油炸过的那种脆。
然后是蛋白。软的。嫩的。因为油多了所以底面比标准的煎蛋更酥一些——接近半炸的口感。不难吃。
蛋黄。流心的。在嘴里化开。浓郁的。咸的——撒了一点盐。蛋黄的味道被盐激活了。从单纯的"蛋味"变成了"鲜味"。
他嚼了三四下。咽了。
"……好吃。"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之前所有时候都轻。像是承认"好吃"这件事需要消耗他某种东西——大概是两个月来"过期饼干加生水也能活"的那种倔劲。
陈晚禾把第二个鸡蛋递给他。
"再来一个。这次少放点油。"
蓮接过蛋。
这次磕壳的力度控制好了。蛋壳裂了一条整齐的线。两手掰开。蛋液完整地落进锅里。
油少了。"嗞"的一声比刚才小。
蛋白在锅里铺开。花边更薄了。更脆。
他看着锅里的蛋凝固。
火的光照在他脸上。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锅里那个橙红色的蛋黄。
"你说的对。"他忽然说。
"什么?"
"两个月。过期饼干。生水。那不叫吃。"
他停了一下。
"那叫续命。"
蛋熟了。他用铲子铲起来。这次底面没有焦过头。均匀的金黄。花边恰到好处。
他把蛋放在碗里。
看了三秒。
"这个——给她。"
他的下巴朝永远生的方向偏了一下。
陈晚禾看了他一眼。
蓮没有回看。低头去煎第三个蛋——最后一个。大概是给凛的。
他自己那个已经吃了。第一个。油多的那个。不完美的那个。
他把最好的两个给了别人。
陈晚禾把碗端给永远生。
永远生接过来。看了看碗里的蛋。
"谁做的?"
"蓮。"
永远生看向角落——蓮正蹲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第三个蛋。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专注的样子。
永远生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好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蓮听到了。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像一个不小心被夸了但不知道怎么回应的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
但他煎第三个蛋的时候手比前两个都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