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救的男人叫中島。二十三岁。大学生。灾难前在横滨读工科。
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问"现在几月了"。
陈晚禾告诉他了。
他算了算。闭上眼。"四个月。"
四个月。
他能说话。能走路。能自己吃东西——虽然胃萎缩了。一次最多吃小半碗。
陈晚禾给他做了清粥。跟当初给永远生做的一样——大米十倍水小火四十分钟。什么都不加。最简单的东西。胃接受了四个月虐待之后只吃得下最简单的东西。
中島端着碗。喝了三口。
"谢谢。"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楚。
他恢复得会比较快。陈晚禾判断。身体的伤会好。心理的——不好说。但至少他还能跟人正常交流。
女孩不一样。
女孩没有名字。
不是她没有名字。是她不说。
问她叫什么——她不回答。问她几岁——不回答。问她从哪里来——不回答。
她只做一件事。
坐在据点一楼大厅的角落里。双腿蜷在胸前。手臂环着膝盖。嘴唇在动。
同一句话。循环。不停。
凑近了听——还是听不清。音节含混。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嘴巴在动但声带没有真正振动。只有气流从唇齿间挤出来形成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音。
宗介的人试过跟她说话。
没用。
蹲在她面前。叫她。拍她肩膀。在她眼前晃手。
她的瞳孔不聚焦。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球。你在她的视野里。但你不在她的世界里。
宗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关太久了。"他说。语气里没有同情。是那种见多了之后的平淡判断。"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也许能接回来。也许接不回来。"
他走了。
陈晚禾也没有立刻去管。不是不在意。是——她知道这种状态。夏花刚被救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说话。不看人。缩成一团。
夏花用了将近一周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强迫没用。催促没用。蹲在面前讲道理更没用。
唯一有用的是——在。
在她旁边。不走。不问。不碰。就是在。
第一天。
永远生端着一碗粥走到女孩面前。
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距离女孩的膝盖大约三十厘米。
"吃吗?"
女孩的嘴唇在动。没有看她。
永远生没有再说话。
她在女孩旁边坐下来了。
靠着同一面墙。中间隔了大约一米。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坐着。
不动。不说话。不看女孩。看着大厅对面的墙壁。
大厅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在搬物资。有人在门口值班。三个孩子趴在地上画画。灶台的方向飘来陈晚禾做饭的声音——铲子碰锅底。油热了的"嗞"声。
永远生坐着。
一个小时。
粥凉了。女孩没有碰。嘴唇还在动。
永远生站起来。端走了凉粥。
没有说"你怎么不吃"。没有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端走了。
第二天。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永远生端着一碗新的粥。放在地上。距离女孩三十厘米。
坐下来。
隔一米。靠墙。盘腿。
坐了一个小时。
粥又凉了。女孩又没碰。
永远生端走了。
第三天。
永远生端着粥来的时候——
女孩的嘴唇停了。
那个持续了三天的、无声的循环——停了。
她的眼睛动了。
瞳孔从无焦距的涣散状态慢慢收拢。对上了永远生的方向。
不是看永远生的脸。是看——永远生手里的碗。
不对。
不是看碗。
是看永远生把碗放下来之后坐到旁边的那个动作。
永远生坐下了。跟前两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米。靠墙。盘腿。
女孩看着她。
看了大约三十秒。
"……你也是吗?"
声音。
真正的声音。不是气流。是声带振动了。嗓子极哑——大概几个月没有真正发过声了。
三个字挤出来的时候她的喉咙明显痛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口水。
永远生转过头。
绿色的眼睛对上了女孩的眼睛。
"嗯。"
一个字。
她没有问"也是什么"。
因为她知道"什么"。
被关过。被锁过。被当成东西而不是人对待过。
这个"也是"不需要解释。
女孩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碗粥。
粥已经不烫了。温的。碗口冒着极淡的雾气。米粒全部开花了。汤和米融在一起。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伸出手。
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试了试温度。
然后端了起来。
碗在她手里轻微地晃——手在抖。但她端住了。
送到嘴边。
喝了一口。
粥从嘴唇之间滑进去。温的。滑的。米香在口腔里淡淡地散开。
她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
陈晚禾站在厨房门口。
她看到了这一幕。
从永远生坐下来到女孩开口到端起碗——大约四分钟。
前两天各坐了一个小时没有任何进展。第三天——四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