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永远生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三天里她做的事完全一样——端粥。放下。坐旁边。不说话。
但"一样"本身就是特别的事。
在一个所有东西都在变化的世界里——上位种族可能随时出现。幸存者可能随时消失。安全的地方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废墟——有一个人每天同一个时间出现在你旁边。做同样的事。坐同样的位置。不问你。不碰你。不走。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翻译过来就是——我在。明天也在。
女孩听懂了。
粥喝了大半碗。
女孩把碗放回地上。
她看着永远生。
"你……叫什么?"
"永远生。"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重复这三个字。
"我……"
她停了。
很久。
"我不记得了。"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记得了。
四个月。铁笼子。
有些东西被磨掉了。名字是最先被磨掉的——因为四个月里没有人叫过它。一个不被使用的名字会慢慢从记忆的表层沉到深处。沉到深处的东西不是消失了。是找不到了。
永远生没有说"没关系以后会想起来的"。
她说——
"那先叫你小鸟吧。"
女孩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的声音。像鸟刚学会叫的那种声音。小小的。"
女孩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不会伤害她的东西碰了一下之后的微弱反应。
"小鸟……"
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品尝一块陌生的糖。
"好。"
午饭。
陈晚禾做了卤味。
不是宴席级别的大菜。是日常的、能喂饱十几个人的卤味拼盘。
食材——从食材空间取了a级特殊食材的几个部位。前肢肉。小腿肉。肝。
加上宗介据点存的几样东西——鸡蛋十个。豆腐干一块。白萝卜两根。
全部卤。
卤汤是灵魂。
锅烧热。底油。冰糖下锅。
"嗞——"冰糖在油温下慢慢融化。从白色的结晶块变成透明的糖浆。糖浆在锅底冒着细密的泡。颜色从透明开始转变——浅黄。金黄。琥珀。
"炒糖色到琥珀色就关火。再深就苦了。整锅汤全毁。"
酱油下锅。"哗——"酱油碰到热糖浆的一瞬间烟雾腾起。焦糖和酱油的复合香气像一面墙一样扑过来。
加水。没过所有食材。
加老抽。调色。让汤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红褐。
然后——香料。
八角两颗。桂皮一小段。花椒一小撮。香叶三片。草果一颗拍裂。丁香两粒。陈皮一小片。干辣椒三根掰段。
"香料不能多。每样一点点就够了。多了整锅汤变成药汤。少了寡淡没味道。关键是——平衡。八角的甜、桂皮的辛、花椒的麻、丁香的苦、陈皮的酸——五种味道在汤里达到一个谁都不抢谁的状态。"
大火烧开。撇浮沫。
转小火。
特殊食材的前肢肉和小腿肉切大块下锅。肝整块下。鸡蛋煮熟剥壳下。豆腐干整块下。白萝卜切大段下。
盖盖子。
小火。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揭盖。
卤汤的颜色变深了。从深红褐变成了接近酱黑的深色。表面飘着一层油花——食材的油脂在四十分钟里慢慢渗出来融进了汤里。
肉——筷子戳了一下前肢肉。穿透了。酥了。
肝——表面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色。切开一刀——截面均匀。从外到里颜色一致。说明卤透了。
鸡蛋——蛋白从白色变成了深褐色。卤汁渗进了蛋白的每一个细胞。咬开的话会看到蛋白的颜色从外层的深褐到内层的浅褐形成渐变。蛋黄被卤汁的热力催化成了沙沙的质地。
豆腐干——从米白色变成了酱色。卤汁沿着豆腐干的微小孔隙渗透进了内部。每一口都能嚼出卤香。
萝卜——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整段萝卜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对着光都能透。
全部捞出来。
案板。
切。
前肢肉切圆片。五毫米厚。每一片的截面上能看到卤汁渗透的痕迹——从外缘的深色到中心的浅色形成了一个色环。
小腿肉带筋切。不剔筋。卤了四十分钟的筋已经从硬韧变成了胶质——咬一口是q弹的。
肝切薄片。三毫米。截面细腻。
鸡蛋对半切。蛋黄的截面是沙质的橙色。
豆腐干切长条。
萝卜切半月形厚片。
摆盘。
大盘子。肉片在十二点方向。肝片在三点。鸡蛋在六点。豆腐干和萝卜在九点。中间空着——浇了两勺卤汁。
撒香菜碎。撒葱花。
十几个人的量。做了两大盘。
吃饭的时候——
女孩坐在永远生旁边。
不是大厅角落的老位置。是餐桌旁边。永远生的左手边。
她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小碟卤味——陈晚禾单独给她切的。量很少。肉只有两小片。一个半个卤蛋。一块萝卜。
她看着碟子里的东西。
卤蛋的深褐色截面。肉片的色环。萝卜的琥珀色。
她拿起筷子——手还是有点抖。夹了那半个卤蛋。
放进嘴里。
蛋白在齿间碎开。卤汁的咸鲜从蛋白的每一个细胞里释放出来。然后是蛋黄——沙的。绵的。在舌面上化成了细腻的糊。卤汁的味道和蛋黄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嚼了三四下。
咽了。
"好吃。"
声音还是哑的。还是轻的。但是她自己主动说的。
永远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蓮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距离最近的人——凛——一米半。他低着头吃自己的那份。
但他的眼睛在抬起来扫大厅的时候在永远生和女孩的方向停了两秒。
比平时扫任何方向的时间都长了一秒。
他看到了什么——永远生把自己碟子里的一块萝卜夹到了女孩的碟子里。
女孩愣了一下。看着那块萝卜。又看了一眼永远生。
永远生已经低头吃自己的饭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女孩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大概可以算是笑了。
蓮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吃。
他碗里的卤味已经吃完了。盘底的卤汁他用最后一口饭蘸干净了。
一粒米都没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