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抬起头。看到了永远生手里的碗。
他的表情在一秒内经历了两个变化——第一个是看到碗时的本能退缩。三天了。每一次尝试进食都以干呕告终。碗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种负面刺激。
第二个变化是——他看到了端碗的人。紫头发。绿眼睛。安静的姑娘。这两天帮他开过门。给他递过水。没有多说一个字。
"喝不下去的——"
"这个能喝。"
永远生在他面前蹲下来。碗放在膝盖上。
她从碗里舀了一勺。
勺子在碗底捞了一下——带上了一点山药泥和汤的混合物。乳白色的。
送到老人嘴边。
"试试。"
菜田老头看着那勺汤。
犹豫了大约五秒。
张了嘴。
汤液从勺子的边缘滑进他的口腔。
他的喉咙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准备动作——食道的肌肉收缩。这个动作在过去三天里每一次都失败了。食物卡在半路。
但这次——
汤液到了喉咙。
没有卡。
山药泥的黏液在汤的裹挟下像一条滑溜溜的小蛇一样顺着食道壁滑了下去。多糖的黏性给食道壁镀了一层薄薄的润滑膜。汤液沿着这层膜无阻力地滑到了胃里。
他咽下去了。
眼睛瞪大了一点。
"……没卡。"
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永远生舀了第二勺。
同样的配比。汤多山药泥少。
送到嘴边。
老人这次没有犹豫。张嘴。含进去。咽。
顺畅。
第三勺。
第四勺。
到第五勺的时候他的吞咽动作已经建立起了节奏——张嘴、含、咽。三拍。每一拍之间大约两秒的间隔。
永远生的喂食节奏跟他的吞咽节奏完全同步——她没有急着送下一勺。每次都等他咽完了。喉结回到了原位了。才把下一勺送到嘴边。
一碗汤。大约三十勺。
喝了大半碗。
到最后几勺的时候老人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卡了。是胃在发出信号。三天空腹的胃突然接收到了食物。它需要时间适应。
永远生放下了勺子。
"够了。剩的晚点再喝。"
菜田老头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三天来第一次感受到了胃里有东西的重量。温的。
他抬起头。
看着蹲在面前的永远生。
紫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蹲在那里的姿势——膝盖并拢。碗放在膝盖上。勺子搁在碗沿。
他抬起手。
右手。手背上蓝色的血管像蚯蚓。手指因为退化而微微弯着。
放在了永远生的头顶上。
轻轻摸了一下。
"好孩子。"
三个字。声音沙哑的。颤的。
永远生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
眼眶红了。
不是哭。眼泪没有掉出来。但整个眼眶的边缘一圈——红了。鼻尖也红了。
她在那个姿势里停了大约五秒。蹲着。低着头。碗在膝盖上。一只苍老的手搁在她的头顶。
五秒之后她站起来了。
端着碗。
"晚上再送一碗。"
声音平稳。没有抖。但比平时低了一度。
转身走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
陈晚禾靠在门框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手。
两个人面对面。
永远生低着头。碗端在身前。
"他说我是好孩子。"
"嗯。"
"以前——"
她停了一下。
"以前也有人摸我的头。"
陈晚禾没有说话。
"但意思不一样。"
以前摸她头的人——是那些上位种族。那些把她当作"礼物"和"东西"的存在。
摸她的头的意思是——"你是我的"。
菜田老头摸她的头的意思是——"你是好的"。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部位。
完全不同的语言。
永远生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
陈晚禾伸出手。
碰了一下她的头顶。
很轻。指腹从发顶滑到了耳边。
"你是好孩子。"
永远生的肩膀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碗递给了陈晚禾。
"碗给你。我去看小鸟有没有吃完饭。"
转身走了。赤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走出了三步之后脚步声停了一秒。
大概是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继续走了。
陈晚禾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拿着那个空了大半的碗。碗壁上还挂着薄薄一层山药泥的残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
然后走进厨房。洗碗。
水盆里的水变成了淡白色——山药泥的残留。
她把碗洗得干干净净。
晚上还要再做一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