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你离开了那个地方。"
"十八岁。去了城市。在餐馆后厨打工。切菜。洗碗。偶尔帮忙揉面。工资不高。但够活。"
"一个人?"
"一个人。一直是一个人。出租屋。二十平米。厕所是公用的。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下班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五点起来继续去后厨。"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穹顶。
"二十三岁的时候出了车祸。然后就——到了这里。"
安静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永远生一直在听。从头到尾。没有插话。没有打断。没有在陈晚禾说"孤儿"的时候露出同情的表情。也没有在她说"一个人"的时候说"好可怜"。
她只是听着。
像听一个人把一碗水从头到尾倒完。
倒完了。
碗空了。
永远生把头靠了过来。
靠在了陈晚禾的肩膀上。
紫色的头发散在陈晚禾的肩窝里。微湿的。有雨水的凉意。但头发底下是头皮的温度。温的。
轻的。
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那我做你第一个家人。"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住了。
陈晚禾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排斥。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一颗流星砸到了头顶——不疼。但整个人愣在那里了。
"……什么?"
"你说你一直是一个人。那我做你第一个。"
永远生的头没有从她肩膀上离开。声音从一个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陈晚禾能感觉到说话时气流拂过她锁骨的触感。
"家人。"
一秒。两秒。三秒。
陈晚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没有动。
让那颗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让雨声把她们裹起来。
教堂的穹顶很高。雨声在穹顶下面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彩色玻璃窗残存的那块蓝色碎片在阴天的光线里发着幽幽的光。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靠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
外面的雨很大。
里面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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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傍晚才停。
回据点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嚓嚓"响。空气被雨洗过了。干净得过分。
到了据点门口。
"饿了。"永远生说。
"做夜宵。"
"做什么?"
陈晚禾想了想。
从背包暗层里拿出那袋腐男摘的干桂花。
"桂花酒酿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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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子用糯米粉搓。
加水。一点一点。揉成面团。从面团上揪一个小剂子。指尖搓。搓成指甲盖大小的圆球。
"你也搓。"
两个人面对面蹲在灶台前。中间放着一碗糯米粉面团。一人揪一块搓。
永远生搓的圆子比陈晚禾的大一圈。形状也没那么圆——有点椭。
"大了。再小一点。"
她重新揪了一块。这次小了。搓了搓。圆了。
两个人搓了大约五十颗。堆在盘子里。白色的小球。整整齐齐。
锅里水烧开。圆子下锅。
"看它浮起来就好了。沉着是生的。浮了是熟的。"
白色的小球在沸水里翻滚。一颗两颗三颗——陆续浮了上来。从沉到浮大约两分钟。
全浮了。
加酒酿。一大勺。
酒酿从勺子里滑进锅里的时候——甜米酒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发酵的。甜的。带着一丝微微的酒精辛辣。
"火关小。酒酿不能煮太久。煮久了酒精全跑了。甜味也淡了。加进去搅匀就关火。"
打蛋花。一个鸡蛋打散。筷子蘸着蛋液在锅面上画圈——蛋液从筷子尖上一丝一丝地落入汤中。碰到热汤的瞬间凝固成金黄色的絮状薄片。
关火。
最后——干桂花。
陈晚禾打开那个腐男歪歪扭扭系着棉绳的布袋。捏了一小撮。
金黄色的桂花碎从指尖洒落。
落在乳白色的酒酿汤面上。
像碎金。
盛了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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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只有灶台上一盏油灯的光。
两碗桂花酒酿圆子。面对面放着。蒸汽从碗口升起来。在油灯光里像两缕慢动作的丝线。
桂花的香气。酒酿的甜味。蛋花的蛋香。三种味道缠在一起飘在两个人之间。
永远生端起碗。
舀了一勺。一颗圆子带着半勺酒酿汤。
送到嘴边。吹了一下。放进嘴里。
圆子在齿间碎开。外面是糯米的软壳。里面是被汤汁浸透了的糯米芯。咬开的瞬间酒酿的甜味从圆子的芯里渗出来——跟汤里的酒酿味道不一样。汤里的酒酿是散的。圆子里吸进去的酒酿是凝缩的。更甜。更醇。
蛋花碎在舌面上化了。滑的。
桂花——有一粒桂花碎混在勺子里跟圆子一起送进去了。嚼到它的时候——一丝极其清幽的花香在满嘴的甜腻里突然亮了一下。像暗夜里远处有人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秒。灭了。但你记住了那个位置。
陈晚禾也端起了碗。
舀了一勺。
她的勺子跟永远生的勺子在碗的上方碰了一下。
"叮。"
很轻的一声。金属碰金属。
两个人都停了一秒。
然后各自把勺子送进了嘴里。
永远生嚼着圆子。看了陈晚禾一眼。
陈晚禾嚼着圆子。没有回看。但她的耳尖在油灯光里红得很清楚。
酒酿的温度从瓷碗传到指尖。指尖的温度顺着碗壁传到另一端——传到哪里她不知道。但她觉得碗比刚端起来的时候烫了。
甜的。
这碗酒酿圆子。
腐男摘的桂花。周阿姨教的手艺。永远生搓的椭圆子。
甜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