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碗。
转身。
陈晚禾站在门框旁边。
不知道站了多久。
桃色的眼睛看着她。
"给你的。"
永远生把碗放在灶台旁边。
"你手腕疼。今天我做。"
陈晚禾看着碗里的馄饨。
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几个皮厚了——捏合处那个鼓包在煮过之后更明显了。有两个馅少了——扁扁的漂在汤面上像两片饺子皮。
但都没破。
汤是清的——没有浑浊。说明馅包得再不匀称面皮也守住了。没有一个漏馅的。
她拿起筷子。
左手。
夹了一个馄饨。那个翻了底朝天的——最歪的一个。
放进嘴里。
咬。
面皮——厚薄不均。薄的地方在嘴里一碰就碎。厚的地方需要多嚼两下。
但厚的那两下——嚼的时候面皮的麦香从纤维里渗出来了。新鲜揉的面。揉了不知道多久的面。掌根的力道和面粉的韧性较劲之后妥协出来的那种——朴拙的。不精致但扎实的口感。
然后是馅。
鸡肉馅在牙齿碎开的瞬间释放出姜水的鲜和芝麻油的香。肉粒大小不均——大的嚼起来有颗粒感。碎的化在了汤汁里。两种质地在同一口里碰撞。
盐——够了。不多不少。三根手指一撮的精确度她已经练了一个月了。
酱油——几滴。提了底味。不抢。
咽了。
汤。
她端起碗。碗沿贴着嘴唇。抿了一口。
鸡汤底。温热的。昨晚炖的鸡汤经过一夜的沉淀和重新加热——鲜味变得更圆润了。少了刚出锅时的尖锐多了一层沉淀后的绵长。
紫菜的海味浮在表面。虾皮的鲜沉在底层。两种鲜味一上一下夹着鸡汤的鲜味。三层。
葱花的辛香从汤面的每一口里跟着一起进来。
她吃了第二个馄饨。
第三个。
第四个。
吃到第六个的时候碗快空了——汤底露出来。虾皮沉在碗底的样子像一颗颗微缩的弯月。
她把碗放下。
拿起另一碗——
永远生做了两碗。
第二碗的十二个馄饨比第一碗的稍微整齐了一点——大概是包到后面手感好了。
她把第二碗也吃了。
二十四个馄饨。两碗汤。
吃完了。
碗底干净。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
永远生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围裙的带子上。手指在搓布料的边缘。
紧张。
从端碗出来到现在她一直在观察陈晚禾吃的每一口。每一次咀嚼她的眼睛都跟着动。每一次吞咽她的喉结也跟着滚一下——像是在替陈晚禾咽。
"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
"哪里好吃?"
陈晚禾想了一秒。
"馅好吃。姜水放得对。盐也对。嚼起来有肉粒的颗粒感——你的肉切得不太均匀但反而有一种手工的粗糙口感。比机器绞出来的细腻肉馅更有嚼劲。"
永远生的手指在围裙带子上松了一点。
"皮呢?"
陈晚禾又想了一秒。
"皮——努力的味道。"
"什么味道?"
"就是虽然厚薄不均但你能感觉到包的人很认真的那种味道。有几个地方厚了。嚼那几下的时候——面的麦香出来了。如果每一处都像店里卖的那样薄到透光——那个麦香反而尝不到。"
永远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在安慰我。"
"我是在说实话。你看。"陈晚禾把两个空碗推到她面前。"两碗。二十四个。一个没剩。我什么时候吃不好吃的东西吃两碗?"
永远生低头看着那两个空碗。
碗底真的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她的嘴角弯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不确定的弯。是从里面往外弯的——眼睛也跟着弯了。鼻翼两侧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纹路。
笑了。
真正的笑。
"明天——我还做。"
"行。明天换什么?"
"还是馄饨。"
"怎么不换个别的?"
"因为——今天的皮厚了。明天我要擀薄一点。一直做到跟你包的一样薄为止。"
陈晚禾看着她。
"那得做好多天。"
"嗯。好多天。"
永远生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灶台上。
她转身走出厨房。走了两步。停了。回头。
"晚禾。"
"嗯。"
"你的手腕——今天不要做饭了。我做。你休息。"
"你只会做馄饨。"
"那就三顿都吃馄饨。"
陈晚禾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顿馄饨——"
"嗯。早上馄饨。中午馄饨。晚上馄饨。"
"凛会杀了你。"
"凛说过——能吃就行。馄饨能吃。"
陈晚禾看着她认真的脸。
绿色的眼睛。认真的。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她笑了。
不是嘴角弯了的那种笑。是"嗤"了一声然后嘴唇往两边撑了的那种笑。鼻子皱了一下。
"行。三顿馄饨。明天的皮擀薄点。"
"嗯。"
永远生走了。
那天中午。
确实吃的是馄饨。
永远生又包了二十四个。比早上的均匀了一点。皮还是偏厚。但捏合处那个鼓包小了——她学会了少蘸水。
晚上。
又是馄饨。
这次的皮薄了。她找到了擀的手感——那根树枝擀面杖在手里终于不像在跟她对着干了。
凛吃了两碗。没有杀人。
她放下碗说了一句——"明天能换个别的吗。"
"不能。"永远生说。
凛看了她两秒。
"……行吧。"
蓮闷头吃完了自己的份。抬起头的时候碗底也是干净的。
他看了永远生一眼。
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路线图。不是战斗数据。
"第三次。皮更薄了。"
合上本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