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慢。
废墟里的风在太阳落下去之后变得极冷,那种冷带着碎石和灰烬的味道,顺着衣领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永远生走在陈晚禾旁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靠过来。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陈晚禾外套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白。
陈晚禾的左臂揽着她的肩膀。那个姿势限制了陈晚禾的步幅,两人只能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往前挪。
没有人催。
莲走在最前面,距离拉到了十米开外。他没有拿出那个随时记录坐标的笔记本,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凭借记忆避开所有难走的碎石堆和断裂的钢筋。他选了一条最平坦的路,完全没有任何需要攀爬或跳跃的地段。
凛走在最后面,肩膀上扛着那根弯折了一半的钢管。她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碎石上发出规律的摩擦声。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构成一种明确的安全感——后面有人守着。
陈晚禾能感觉到永远生在发抖。
那种抖动非常细微,藏在走路的动作里,频率极快。两天的地下室囚禁,黑暗,未知的恐惧,猎手身上那种压迫性的力场残留在她神经里的余威。这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从身体里彻底排出去。
陈晚禾把揽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永远生转过头,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陈晚禾的侧脸。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攥着外套边缘的手指往上移,抓住了陈晚禾的手腕。
皮肤贴着皮肤。永远生的手指极凉,陈晚禾的手腕温热。
那个温度顺着脉搏传过去。永远生颤抖的频率在这个触碰里逐渐慢了下来。
走了三个小时,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小镇据点外围的轮廓。
黑河宗介站在据点的大铁门外。
他四十几岁的躯体像一块立在风里的生铁,站得笔直。左眼那道旧疤在据点墙头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极为深刻。他手里提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消防斧,视线穿过夜色,钉在靠近的四个人身上。
看到陈晚禾揽着永远生走近,宗介脸上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他转身,单手拉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铁门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回来了。”宗介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凛把弯折的钢管扔在门边的墙根下,发出咣当一声闷响,“没死。开饭了吗?”
“都在等。”宗介让开路。
白鸟诗织和根津咲良从据点院子里跑出来。诗织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用来搅拌汤锅的木勺,咲良的身上永远背着那个急救包。
咲良的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永远生身上。她走上前,动作利落但极其轻柔地托住永远生的手臂。
“去医务室。现在。”咲良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属于专业护士的强硬。
医务室是由一间废弃的杂货铺改造的。空气里弥漫着医用酒精和碘伏混合的味道。头顶那盏用蓄电池供电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光线惨白。
永远生坐在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上。
咲良打开急救包,拿出听诊器、血压计和手电筒。
陈晚禾站在病床旁边。两人的距离固定在半步。咲良在检查过程中需要陈晚禾让开一点位置,陈晚禾往后退了一步。
永远生的视线立刻跟着移过去,原本放松下来的肩膀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往前抓,抓了个空。
陈晚禾立刻走回原来的位置,把手递过去。
永远生抓住她的手指,肩膀重新垮下来,配合地张开嘴让咲良检查口腔黏膜。
咲良看了这一幕,什么都没问,低头把听诊器贴在永远生的胸口。
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医疗器械碰撞的微小声音。
十分钟后,咲良收起听诊器,用棉签蘸着碘伏清理永远生手腕上的深紫色淤青。
“极度脱水,体力透支,体温偏低。”咲良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医疗废弃物桶里,“软组织多处挫伤,没有内出血的迹象,骨骼完整。神经处于高度紧绷后的疲劳期。”
她盖上碘伏的瓶盖,转头看向陈晚禾。
“她需要绝对的安全感,足够的热量,和一场极深的睡眠。我这里没有特效药,剩下的归你了,主厨。”
陈晚禾点点头。
“去厨房。”她低头看着永远生。
永远生立刻站起来,动作太快导致身体晃了一下。陈晚禾伸手稳住她的腰。
两人走出医务室。
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诗织在十分钟前把所有人都赶去了前厅,包括等着吃饭的凛和莲。她把灶台擦得反光,案板洗净,刀具一字排开,然后锁上了厨房连接前厅的门,把整个空间完整地留给陈晚禾。
这是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封闭空间。
没有风,没有废墟的寒冷,没有上位种族的威胁。只有调料罐里散发出的八角和桂皮的干香,以及案板上那种属于人类生活的木质气味。
永远生走到灶台旁边的小木凳上坐下。她把膝盖蜷起来,双臂抱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一动不动地追随着陈晚禾的每一个动作。
陈晚禾从食材空间里取出一整只乌鸡。
这种在系统空间里用顶级饲料喂养的乌鸡,骨骼漆黑,皮肉紧实,脂肪层极薄且分布均匀。在所有的禽类食材里,乌鸡的补血和温中散寒效果位于顶点,是最适合当前永远生身体状况的食材。
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极其规律的笃笃声。
陈晚禾的手极稳。剁去鸡爪尖,切掉鸡尾腺,将整鸡斩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每一个切口都避开了骨头最硬的部分,顺着关节的缝隙游刃有余地切下。
铁锅烧水。冷水下入鸡块,加入三片老姜和两段葱白,倒进一小杯高度白酒。
随着水温的升高,鸡肉里的血水和杂质被逼出来,在水面上形成一层灰白色的浮沫。陈晚禾用漏勺将浮沫撇得干干净净,直到锅里的水重新变得清澈。
捞出鸡块,用温水冲洗掉表面附着的杂质。
接下来是砂锅。
这种需要时间来熬煮的汤,铁锅的受热太猛,会破坏汤的醇厚。砂锅的陶土材质能够让热量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包裹住食材。
鸡块放入砂锅底部。
陈晚禾拉开料酒柜旁边的抽屉,取出几样干货。
红枣,表皮深红起皱。她用小刀在红枣侧面划开一道口子,刀尖一挑,将里面的枣核剔除。带核的红枣在长时间熬煮后会产生燥热的火气,剔掉核,只留枣肉的甘甜与温补。
枸杞,粒大饱满,颜色鲜亮。
党参和黄芪,切成斜片,用来补足那两天里流失的底气。
最后切了两大片老姜,拍破,扔进砂锅里。
注入清冽的泉水,没过所有食材。
灶台的火点燃了。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砂锅的底部。
“咕嘟。”
水开了。第一声沸腾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
陈晚禾把火调到最小。那种只保留中心一簇微弱火焰的文火。
砂锅的盖子盖上,留下一个极小的排气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