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个空间里慢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不需要任何繁复的操作,只需要等待。等待水分子侵入鸡肉的纤维,等待红枣的甜味溶解,等待药材的醇香与鸡骨头里的骨髓完全融合。
陈晚禾擦干手,走到永远生面前,蹲下来。
两人的视线平齐。
永远生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惊惧已经被厨房里逐渐升温的空气驱散了不少。她看着陈晚禾,眼睫毛极轻地扑朔了一下。
陈晚禾伸手,把她脸颊旁边一缕沾着灰尘的紫发拨到耳后。
永远生没有躲。她顺着陈晚禾的动作,把脸颊贴在陈晚禾的手心上。
陈晚禾的手心因为刚才洗菜沾了水,又在火炉边烤过,带着一种湿润的温热。永远生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整个人的重心往陈晚禾的手掌上倾斜。
“我以为你找不到我。”永远生的声音沙哑,带着干涩的颗粒感。
“找到了。”陈晚禾看着她的脸。
“那里很黑。”
“现在亮了。”
永远生睁开眼,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厨房顶部的灯泡和陈晚禾的脸。她慢慢抬起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落在陈晚禾的眼角。
她的拇指极轻地蹭了一下陈晚禾眼眶下方的皮肤。
“你眼睛红了。”永远生轻声说。
陈晚禾的动作停顿了。
在废墟里,在那个猎手倒下的地方,当永远生扑进她怀里的时候,她的眼眶就红了。那个颜色一直留到现在,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释放出来的余波。
陈晚禾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喉咙深处滚动了一下。
“灶台烟大。”陈晚禾说。
这句话极不合理。砂锅熬汤根本没有任何油烟,厨房的排风扇也在极其尽职地运转。
但永远生没有拆穿。
她的拇指在那个红透的眼角停留了很久,感受着皮肤下面血管的跳动。然后她把头凑过去,额头抵住陈晚禾的肩膀,不再说话。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
灶台上的砂锅发出规律的“咕嘟咕嘟”声。
两个小时后。
满室生香。
那种香气极具穿透力。乌鸡的肉香作为底色,托住了红枣的甜腻,党参和黄芪的药理气味被老姜压制得恰到好处,只留下一股让人闻之生津的醇厚。
陈晚禾站起身,揭开砂锅的盖子。
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汤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乌鸡的表皮在熬煮中轻微收缩,露出里面炖得极其软烂的肉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鸡油,那是整锅汤精华的汇聚。
陈晚禾拿过一个白瓷碗,盛了多半碗汤,夹起一块鸡腿肉放在里面。
肉已经完全脱骨,筷子轻轻一拨,纤维就散开了。
最后在汤面上撒了十几粒洗净的枸杞。红色的枸杞在琥珀色的汤水里舒展,遇到高温的瞬间释放出最后一丝清甜。
陈晚禾把碗端到永远生面前。
永远生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双手接过瓷碗。
碗壁的温度极高,烫着手心。她把脸凑到碗口,深深吸了一口升腾的热气。
用汤匙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极鲜。
没有任何味精或鸡精的修饰,完全是时间与火候熬煮出的本味。鸡汤的鲜美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像一团火在一座冰冷的空房子里被点燃。那种热量迅速向四肢百骸辐射。
永远生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汤。
鸡肉不需要咀嚼,舌头一抿就化在嘴里。红枣的甜味渗进了肉丝的每一个缝隙里。
第一碗汤,她喝得极快。五分钟就见了底。
陈晚禾接过空碗,重新盛满。这一次多盛了肉。
第二碗,永远生的动作慢了下来。
胃里的空虚被填满,身体的温度恢复到正常的范围,那根紧绷了两天的神经在绝对的安全感和极致的美食抚慰下,终于彻底断开了连接。
喝到最后几口时,永远生的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点。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端着碗的力道逐渐松懈。
陈晚禾伸手,在瓷碗即将倾覆的前一秒,稳稳地托住了碗底,把碗从永远生手里抽出来,放在一旁的案板上。
永远生的身体失去支撑,向一侧倒去。
陈晚禾跨前一步,将她接在怀里。
永远生睡着了。
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汤汁。
陈晚禾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怀抱里的重量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心跳的震动也是真实的。
她把左臂穿过永远生的膝弯,右臂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走出厨房,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专门为永远生准备的卧室。
陈晚禾用脚踢开门,走到床边,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刚要抽回手臂,永远生的手突然在睡梦中抓住了陈晚禾的衣袖。抓得极紧。
陈晚禾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停在原地。
外面的风还在吹,据点院子里的树枝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晚禾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她没有去掰永远生的手指。她靠在床头,让那只手继续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袖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陈晚禾看着那条白线,听着房间里平稳的呼吸声,眼底那抹红晕终于在彻底的寂静中慢慢褪去。
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就坐在床沿,一步也没有离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