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顺着窗框的边缘爬进房间,在地板上推着那道昨夜的月光留下的白线,一点点往床边移。
永远生睁开眼睛。
视野里最先清晰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墙壁,然后是靠在墙壁边的一抹金色。
陈晚禾坐在床沿边上的地板上,背靠着床头柜,头微微偏向一侧。她的呼吸很沉,带出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规律起伏。那件沾着废墟灰尘的外套还穿在身上,左手的衣袖被一团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
永远生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指节因为长时间的僵持已经完全麻木了,血液不流通,泛着一种青白色。她试着松开一点力道,手指的关节发出极其细微的酸痛。
她把手一寸一寸地收回来。
袖子上的布料被抓出了一团极深的褶皱。
永远生撑着床铺,慢慢坐起来。身上的软组织挫伤在移动时牵扯出钝痛,但体温是正常的,胃里那种被一碗热鸡汤填满的实感依然在。她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往床沿边挪了挪,低头看着陈晚禾的侧脸。
她的目光顺着那缕金色的头发,落到陈晚禾左臂的侧面。
那里有一道红色的烫伤痕迹。细长,边缘微微鼓起一个透明的水泡。是在那只银发猎手的力场边缘擦过的伤。
永远生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伤口上方半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她能感觉到皮肤表面散发出来的那种属于炎症的热度。
陈晚禾的眼睛在这个瞬间睁开了。
极快。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茫。那种属于废墟生存者的警惕让她的身体在十分之一秒内绷紧,肌肉处于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
但当视线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睛时,所有的防备在一瞬间溃散。
陈晚禾的肩膀垮下来,背部重新靠在床头柜上。她看着悬在自己手臂上方的那只手。
“还疼吗?”永远生轻声问。
“不疼。”陈晚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两声脆响。“你再睡会儿。”
“睡够了。”永远生看着她,“你没睡。”
“我眯了一会儿。”陈晚禾把那只起皱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那道烫伤,“我去弄点吃的。”
她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上的空气带着清晨的凉意。
据点大院里已经有人在走动。凛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机油的破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根弯折的钢管。她的动作很慢,眼神没什么焦点。
莲蹲在距离她五米远的墙根下。他手里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页上画着什么。
陈晚禾走过去。
莲抬起头。他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让陈晚禾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是这片区域的地图。代表猎手活动轨迹的那一长串复杂的红色虚线,被他用铅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叉。那个叉的笔画极深,几乎要穿透纸背。
“它死了。”莲看着陈晚禾,声音很小。
“嗯。”陈晚禾点头。
莲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据点外围的围墙,去进行他每天早晨例行的周边观测。
危机解除了。废墟里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夜晚来临的时候,陈晚禾独自进了厨房。
灯泡的光打在案板上。她从食材空间里取出两袋粉:粘米粉和糯米粉。
这是做桂花糕的底料。
做这道点心,不需要复杂的刀工,不需要猛烈的火候,只需要绝对的耐心和精准的比例。
陈晚禾把粘米粉和糯米粉按照七比三的比例倒进一个不锈钢盆里。加入白糖。
清水需要一点一点地加。不能倒,要用手蘸着水,均匀地洒在粉面上。
她的双手伸进盆里,开始搓揉。粉末在水分的介入下开始结块。她用掌心将那些大的结块搓散,让水分均匀地分布在每一粒粉末上。
这个过程重复了十几分钟。直到盆里的粉末变成了一种粗糙的颗粒状。用手抓起一把,轻轻一捏,能握成一个不散的粉团;手指再轻轻一碾,粉团又立刻散开,恢复成颗粒。
湿度刚刚好。
接下来是过筛。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的动作。陈晚禾拿过一个极细的漏勺,把搓好的粉末倒进去,用手掌轻轻按压,让细密的粉末穿过网眼,落在下方的模具里。
过完筛的粉末像一层刚落下的冬雪,蓬松,轻盈,不能有任何按压的动作,否则蒸出来的糕就会变成一块死面。
她用刮板把模具表面的粉末刮平。
最后,在表面均匀地撒上一层干桂花。
这是在系统升级时解锁的特殊配料。干瘪的黄色花瓣落在雪白的粉面上,颜色分明。
蒸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
陈晚禾把模具放进蒸屉,盖上盖子。
蒸汽很快从木质蒸屉的缝隙里溢出来。干桂花的香气在高温的催发下瞬间苏醒。那种甜腻的、带着秋天温度的香味,把厨房里原本残留的烟火气全部覆盖了。
十五分钟后,关火。
等待三分钟,让热气稍微回落。
揭开盖子。
整块桂花糕已经成型。白色的糕体在蒸汽的滋润下变得微微透明,表面的桂花镶嵌在里面,像某种封存了时间的琥珀。
陈晚禾把模具倒扣在案板上,糕体完美脱模。
菜刀蘸了一点凉水,切下去。没有粘连。切面呈现出一种极其细腻的海绵状气孔。
她把切好的桂花糕码放在一个白瓷盘里。
转身的时候,永远生站在厨房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色毛衣,头发梳理过了,紫色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她的目光越过陈晚禾的肩膀,落在那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盘上。
“好香。”永远生说。
“刚出锅。”陈晚禾端起盘子,“走,去外面吃。”
据点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个半开放的露台。
没有风。月亮极亮。那种带着冷意的银白色月光铺在露台的水泥地面上,把废墟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
两人坐在露台边缘的长椅上。
盘子放在中间。
永远生拿起一块桂花糕。糕体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微烫。她咬了一口。
糯米的软糯和粘米的松软在口腔里交织,白糖的甜味被控制在一个极其克制的界限内,完全是为了托住桂花那种纯粹的花香。咀嚼的时候,细密的糕体在舌面上化开。
“甜吗?”陈晚禾看着她。
“甜。”永远生又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咽下去之后,才去咬下一口。
一块桂花糕吃完,永远生把手上沾着的细微粉末拍掉。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废墟轮廓。
“在那个地下室里的时候,很黑。”永远生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太安静了,连风的声音都听不到。那只东西的气压一直压在上面。”
陈晚禾没有说话。她看着永远生的侧脸,月光在她的鼻梁上打出一道极其利落的亮线。
“我以为我出不去了。”永远生继续说,“我坐在角落里,开始回想味道。”
她转过头,迎上陈晚禾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