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黑影伫立不动。
小莲浑身发抖,却咬着牙往前挪了半步,把林悠悠挡在身后,声音发颤:“小、小姐别怕……我、我打得过……”
林悠悠看着丫鬟抖成筛子还逞强的背影,心里一暖,随即盯着那道黑影——轮廓高大,但站姿松弛,不像要暴起伤人的架势。
“阁下深夜来访,”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是走错门了,还是特意来看我写话本子?”
黑影似乎顿了一下。
下一瞬,窗户无声滑开。
月光淌进来,照亮来人的半张脸——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子。
小莲倒抽一口凉气,拳头已经攥紧。
“二小姐,”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奴福伯,是府里看守后门的老头子。”
林悠悠在记忆里搜寻——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原主偶尔从后门溜出去,会看见个总在打盹的老头,存在感极低。
“福伯好兴致,”她没动,手指悄悄摸向枕头底下那根下午让小莲削尖的簪子,“半夜爬窗锻炼身体?”
福伯没接茬,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纸上。
那是林悠悠白天随手写的几个段子大纲——《霸道总裁的落跑甜心》《王爷,夫人她带球跑了》……全是现代网文经典梗概,用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这些,”福伯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压着某种奇异的热切,“是二小姐写的?”
小莲要冲上去,被林悠悠按住了。
“是啊,”林悠悠打量着老头,心里快速盘算,“怎么,福伯也对这种狗血故事感兴趣?”
“狗血……”福伯重复这个词,眼睛更亮了,“这个词用得好!鲜血淋漓,又俗又带劲!”
他一个箭步窜到桌边——那动作快得林悠悠眼前一花——抓起那张纸,就着月光细看,嘴里喃喃念着:“‘他掐着她的下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妙!这动作,这台词,霸道!有劲!”
林悠悠:“……”
小莲:“……”
房间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福伯翻纸的窸窣声,和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还有这个!”福伯指着另一行,“‘五年后,她携天才龙凤胎归来,机场重逢,他红着眼跪下了’——五年!孩子!下跪!好!恩怨情仇全齐了!”
他猛地抬头,那双刀子眼里此刻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二小姐!这些桥段,这些路数……老奴活了五十二年,看了不下千本话本,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他卡壳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如此酣畅淋漓的俗套!”
林悠悠终于慢慢松开握簪子的手。
她好像……碰到同类了?
“福伯,”她试探着问,“您半夜扒我窗户,就为看这个?”
福伯这才回过神,老脸一窘,放下纸,后退两步,竟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老奴唐突,吓着二小姐了。实在是因为……”他挠挠头,那张平凡的脸上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扭捏,“老奴白日打扫院子,看见二小姐扔的废纸团,捡起来一看,就、就睡不着了。”
林悠悠眯起眼:“您识字?”
一个看后门的老仆,识字不奇怪,但能精准点评“桥段”“路数”,还“看过千本话本”?
福伯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不瞒二小姐,”他在桌边破椅子上坐下,脊背习惯性挺直,那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本能,“老奴年轻时……不是干这个的。”
“那您是?”
“跑江湖的,”福伯说得含糊,“替人押押镖,护护院,也接过些……不太见光的活儿。二十年前伤了筋骨,金盆洗手,机缘巧合进了相府混口饭吃。”
林悠悠懂了。退休刺客,或者退休江洋大盗。
“您和我娘认识?”她冷不丁问。
福伯浑身一僵。
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深了些。“二小姐的娘亲……秦姨娘,对老奴有恩。”他声音低下去,“十五年前,老奴重伤倒在京城外,是秦姨娘路过救了,带回府里,给了条活路。”
林悠悠想起来了。原主记忆里,生母是个温柔沉默的女人,在她八岁那年病逝。之后她在府里处境一落千丈。
“娘亲去世后,您一直在暗中看我?”林悠悠问。
福伯点头:“秦姨娘临终前,托老奴照看二小姐。只是老奴身份低微,又怕给二小姐惹麻烦,只能暗中留意。”他顿了顿,看向林悠悠,目光复杂,“二小姐……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来了。穿越者的经典危机。
林悠悠面不改色:“死过一回的人,总会想通些事情。”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确实“死”了。
福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二小姐如今这样,很好。秦姨娘若知道,定会高兴。”
他不再追问,又看向桌上那些纸,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二小姐这些故事,可有写全的?老奴愿用全部积蓄换!”
林悠悠乐了:“您这么喜欢?”
“何止喜欢!”福伯激动地拍大腿,“老奴退休后,就靠看话本打发日子!可如今市面上的,不是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就是书生狐妖人鬼恋,看多了腻味!二小姐这些故事,虽、虽乍看离谱,可细细琢磨,冲突激烈,感情浓烈,转折刁钻!正是写话本的顶级材料!”
他越说越兴奋:“就说这‘带球跑’,女子未婚先孕,隐忍五年,携子归来,这其间有多少恩怨可写?男主如何后悔,如何追妻,家族如何阻挠,孩子如何认父……妙!太妙了!”
林悠悠看着一个前职业杀手手舞足蹈地分析“追妻火葬场”的爽点,有种荒诞的喜剧感。
“福伯,”她打断他,“您既然这么懂,自己怎么不写?”
福伯一下子蔫了。
“老奴……试过。”他讪讪道,“写了三年,废稿堆了半人高,卖出去的不到十本。书铺老板说,老奴写的东西,打斗场面太真,把人写死得太利索,感情戏……像在写杀人步骤。”
林悠悠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所以您是想,”她挑眉,“跟我学怎么写……感情戏?”
福伯“腾”地站起来,对着林悠悠就是一揖到底:“求二小姐指点!老奴愿拜师!”
“别别别,”林悠悠赶紧躲开,“我这儿不兴这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