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副本之前，有三十秒的准备时间。
这是秩序局的技术组能做到的极限——在怪谈副本完全“闭合”之前，强行撕开一个三十秒的窗口。天选者站上传送台，装备、武器、任何现实世界的物品都不能带。只有身体和金手指能被传送。
江河站在传送台上。圆形的金属平台，直径三米，边缘嵌着一圈冷白色的灯。技术组的人在玻璃后面忙碌，屏幕上跳着他看不懂的数据。叶秋站在他旁边，已经换好了进入副本的衣服——黑色长袖，袖口收紧，不影响行动。她没有看他，盯着前方的虚空，像在脑子里过什么东西。
“你不用来。”江河说。
“我知道。”
“b级副本。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的血检报告。”叶秋终于转头看他，“你的记忆恢复速率不是线性的。每拿回一份记忆，身体的负荷会翻倍。第三份记忆拿回来的时候，你可能会出现短暂的意识断层。如果你一个人在里面，没人看着你——你可能会死在某个规则里，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的语气和说“死者肝脏颜色异常”时一模一样。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江河看着她。
“所以你进来，是给我当保姆的。”
“是当法医。”叶秋说，“你死了，我至少能验出来死因。”
传送台边缘的灯光开始闪烁。三十秒倒计时的提示音响起。
技术组组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副本《守夜人之家》，b级。存活率15%。规则数量未知。副本背景未知。你们是第一批进入的天选者。里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第一批。
这意味着没有攻略，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参考。所有规则都要靠他们自己试出来。
“还有十秒。”
江河闭上眼睛。
十五岁生日那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对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了十二年，却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失忆之后，他连那个梦都忘了。直到昨天，在井底，叶红把那句话还给他——
“你是最后的守夜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第三份记忆里一定有答案。
“五秒。”
叶秋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腕。不是握，是碰。像确认他还站在这里。
“四。”
“三。”
“二。”
“一。”
白光。
传送的感觉像被一只手攥住后颈提起来，然后扔进水里。不是真正的水。是某种更稠的东西。空气变成液体，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灌进每一个毛孔。无法呼吸。无法睁眼。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声在颅腔里放大，像鼓。
然后——
脚踩到了地面。
江河睁开眼。
他站在一间房子里。
木头房子。墙是原木色的，没刷漆，能看到木头的纹理和节疤。地板是同样的材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暖黄色的矩形。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没有任何来自“外面”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以及——
叶秋不在。
江河转身。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床是单人床。椅子只有一把。桌上只有一只茶杯。这个房间，从一开始就只准备了给一个人的东西。
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木板封着，和圣玛利亚教堂那口井一模一样的封法。院子三面是木屋，一面是一道矮墙。矮墙外面——
是雾。
浓得化不开的雾，从矮墙外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见山，看不见树，看不见任何参照物。这栋房子像是漂浮在雾海中的孤岛。
江河盯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井口的木板上，刻着一个图案。太远了，看不清细节。但他大概能辨认出轮廓——圆形，中间有某种线条。
秩序局的徽章。
或者守夜人的。
他转身走向房门。门是木头的，没有上锁。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字是手工刻的，深浅不一，边缘毛糙。不是印刷体。
江河把木牌翻过来。
《守夜人之家·入住守则》
规则一：日落之前，必须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一旦关上，天亮之前不能打开。
规则二：如果你的房间里出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不要触碰。看着它。等它消失。
规则三：院子里有七扇门。每天只能打开其中一扇。打开之后，不能关上。
规则四：井是干的。如果你听到井里有水声，那是你的错觉。不要靠近井口。
规则五：你可以和院子里遇到的任何人交谈。但如果对方问你“你住在哪一间”，请不要回答。
规则六：本宅不提供食物。如果你感到饥饿，请喝一杯水。水在桌上。
规则七：守夜人从不睡觉。如果你发现自己睡着了，醒来后请立刻检查自己的影子是否还在脚下。
规则八：当你看到第八扇门的时候，守夜人之家会为你打开。但你不一定能走到那里。
下方没有关于“真实与虚假”的提示。
没有系统。没有广播。没有温柔的女声告诉他哪些规则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只有这八条刻在木头上的话，和这栋安静的、被浓雾包裹的木屋。
江河把木牌挂回门把手上。
他打开门。
院子里的空气很凉。不是冷，是凉。像深秋的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时的那种凉。青石板上的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院子比从窗户看出去时更大。
不是错觉。他站在门口估算了一下——从窗户看出去时，院子大约十几平方米。但现在他站在院子里，实际感觉至少有三十平方米以上。空间的尺度感在这里是扭曲的。
院子三面是木屋。他的房间在东侧。北侧和西侧各有三扇门，一共六扇。加上他的房间——七扇。和规则三说的吻合。
每一扇门的门板上都钉着一块木牌，和挂在他门把手上那块一样大小。但那些木牌上刻的不是规则，是编号。
北侧三扇门，从左到右：壹、贰、叁。
西侧三扇门，从左到右：肆、伍、陆。
他的房间，东侧唯一的一扇门，编号是——柒。
江河走到北侧的第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木牌刻着“壹”。木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浅，要凑近才能看清：
「第一代守夜人。死于规则零。」
他走到第二扇门前。编号“贰”。下面的小字：
「第二代守夜人。死于规则零。」
第三扇。“叁”。
「第三代守夜人。死于规则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