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早晨,江河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的偏蓝光线已经变成了深蓝。
不是时间的推移。是雾的颜色变了。雾从矮墙外涌进来,颜色比前几天任何一天都深。不是灰蓝,不是淡蓝,是墨水蓝。像有人把一整瓶蓝黑墨水倒进了雾里,搅匀了,让它慢慢沉淀,沉淀到只剩最浓的那一层。
井口的木板上,水珠凝结了厚厚一层。不是渗出来的。是木板自己在出汗。每一道木纹里都渗着水,汇聚成细流,沿着井壁往下淌。水流进井底,没有声音。井底已经被水填满了。水面离井口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偏蓝的水,静止的,像一面镜子。
“水位涨了。”叶秋站在陆号门前。她今天没有拿碎瓷。碎瓷别在她衣领上——她找了一根线,穿过碎瓷的断口,挂在脖子上。白底蓝花。「江」字贴着她的锁骨。
“昨晚涨的?”
“今早。手环震动的时候,井水同时开始涨。守夜人之家不等了。”
江河走到井口前。木板封着,但从缝隙里能看到下面的水面。偏蓝的,静止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是江氏。
三十多岁。眼角细纹。鼻梁上淡褐色的斑。棕色眼睛。她在水底看着他。嘴唇没有动。但她的声音从水面上传上来——不是通过空气,是通过水的震动。井口木板跟着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陆号。”
只有两个字。
然后水面恢复了静止。倒映的脸消失了。只剩下偏蓝的水,深不见底。
“她说了什么?”苏敏站在伍号门前。两条手臂都写满了字,连手指的侧面都写上了。她昨晚没有睡。笔芯的油墨彻底用完了,她用指甲在皮肤上刻字。不是刻进肉里。是在表皮上划出痕迹。红色的,淡淡的,像快要消失的纹身。
“陆号。让我们开陆号门。”
江河走向西侧第三扇门。陆号。门板上的木牌刻着“陆”。下面的小字:「第六代守夜人。死于规则零。」
第六代。给他写纸条的那一个。
他推开门。
门里面是一个房间。不是石室。不是走廊。是一个和柒号房、壹号房、陆号房一模一样的房间。二十平方米。木地板,木墙壁,木天花板。窗户朝南,偏蓝的光照进来。床,桌子,椅子,衣柜。桌上放着一只杯子。杯子里的水是满的。
和所有房间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衣柜的门开着。柜门敞开,里面没有衣服。衣柜的背板是一面镜子。从地面到天花板,整块背板都是镜子。镜面干净得没有任何灰尘,像是刚刚擦拭过。
镜子里倒映着房间。床,桌子,椅子,杯子。窗户,偏蓝的光。所有东西都在。但镜子里没有江河。
他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空无一人。
“进来。”镜子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江氏的声音。是男人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第六代守夜人。
“我在镜子里。你看不到我,是因为你没有写下你的名字。”
江河低头。镜子前面放着一支笔。不是圆珠笔,不是铅笔,不是钢笔。是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被手握了很多年,磨出了光泽。笔尖是狼毫,蘸满了墨。墨汁是新鲜的,还没有干。像是有人刚刚蘸好,放在这里等他。
“在镜子上写下你的名字。写完了,你就能看到我。”
江河拿起毛笔。笔杆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不是被室温同化的。是它本来就是这个温度。这支笔被人握了很多年,握出了体温。
他在镜面上写下两个字。
「江河。」
墨迹在镜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镜面吸了进去。不是蒸发。是镜子把墨吃了。两个字沉入镜面深处,像石头沉入水底。镜面泛起一圈涟漪,从字迹的中心往外扩散。涟漪碰到镜框,弹回来,又往外扩散。来回了几次,然后平息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棕色的,和江河一样——很亮。不是光线的原因。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第六代。”江河说。
“陆沉舟。”男人说,“我的名字。守夜人不能没有名字。名字是锚。没有名字,就会被规则零吃掉。”
“你给我写过纸条。”
“四张。第一张,不要相信规则六。第二张,水不是水。第三张,你已经进来过三次。第四张,选择权在你。”陆沉舟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案情。“我写了四张。你收到了四张。没有一张被雾吃掉。好。”
“好什么?”
“好在你没有被污染。前三次你进入守夜人之家,我每一次都给你写纸条。第一次写了三张,被雾吃掉两张。第二次写了五张,被雾吃掉三张。第三次写了七张,被雾吃掉六张。每一次雾吃掉的,都是最重要的那一张。规则零知道我在提醒你。它在拦截。”
“这一次你写了四张,一张都没被吃掉。”
“因为你的徽章数字到了9。规则零的舌头伸不过来。它怕你。”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镜面在他脚下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我的时间不多。陆号门的规则很简单:你问我答。你可以问三个问题。每一个问题,我都会如实回答。但每一个答案,都会让镜子裂开一条缝。三个问题问完,镜子会碎。镜子碎了,我就能出来。”
“出来之后呢?”
“归位。像魏奶奶一样。我是第六代守夜人,死在规则零边缘。我的残留意念困在这面镜子里,困了很多年。镜子是我的肆号门。我没有醒过来。所以一直困在这里。”
“我问完三个问题,镜子碎,你归位。”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