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握着毛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镜面上的「江河」两个字沉入深处之后，毛笔上的墨也跟着消失了。不是蒸发。是被镜子吸回去了。这支笔和这面镜子是一体的。笔写字，镜吃字。吃了字，才能映出人。
第一个问题。
“规则零里面有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思考。是回忆。他的眼睛里那团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规则零是一个没有规则的副本。没有规则，意味着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规则。你走进去，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规则。你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变成规则。你心里想的每一件事，只要它捕捉到了，就会变成规则。”
“那里面的人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不是。”
“好。里面没有人。只有守夜人。一代一代走进去的守夜人。初代沈砚。第一代江氏。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我是第六代。你是第七代。每一个人走进去，都是为了接替上一个人。但没有人真正接替过。因为规则零不让。”
“不让什么？”
“不让接替。它要的不是接替，是叠加。每一个走进去的守夜人，都会被它困住。不是死。是困。困在规则零的最深处，变成它的‘规则源’。它用守夜人的残留意念制造规则。守夜人越强，规则越复杂。怪谈副本越来越多，是因为困在里面的守夜人越来越多了。”
江河握着毛笔的手收紧了。笔杆上的温度还在，和体温一样。
第二个问题。
“我失忆之前，做了什么？”
陆沉舟的眼睛里，那团火烧了一下。
“你进入了规则零。”
“第几次？”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你不是在守夜人之家里进入的。你是在现实中，直接从秩序局的传送台进入的。那一次，你走到了规则零的最深处。看到了困在那里的所有人。初代。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还有——我。”
“然后呢？”
“这是第三个问题吗？”
江河停了一下。
“是。”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镜面在他脚下裂开第一条缝。从底部往上延伸，像闪电的纹路。裂缝经过的地方，镜中的倒影开始扭曲。床，桌子，椅子，杯子——所有的轮廓都在变形。
“然后你做了一个选择。不是接替某一个人。是接替所有人。你把自己的记忆分成四份，留在规则零的四个角落。每一份记忆都是一个锚。四个锚钉住了规则零的四角，让它在一年之内无法扩张。代价是——”
“失忆。”
“对。你走出规则零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记得守夜人。不记得秩序局。不记得老陈。不记得——”
陆沉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记得你为什么要进去。”
镜面上的裂缝继续延伸。第一条裂缝从底部裂到了顶部。第二条裂缝从左侧裂出来，横穿整个镜面。两条裂缝交叉的地方，镜面开始剥落。不是碎。是剥落。像干涸的泥土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陆沉舟的身影在裂缝中时隐时现。
“你问完了三个问题。镜子要碎了。我归位之后，陆号门就通了。你衣领内侧的徽章，数字会再变。不是11。是——”
裂缝吞没了他的声音。
镜子从中心碎裂。不是炸开。是往内塌陷。所有的碎片都往镜面深处坠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吸进去。碎片碰撞的声音不是玻璃的声音。是水的声音。很多水，从高处落入深潭。
陆沉舟的身影最后闪烁了一次。他站在碎裂的镜面中央，灰色的中山装被漩涡的气流吹动。他的眼睛里，那团火最后一次烧了一下。
“第七代。”
“我在。”
“告诉江氏——我没有忘记她写的字。”
镜子彻底碎了。
碎片全部坠入深处之后，衣柜的背板露了出来。不是镜子。是一面普通的木板。木板上刻着一行字。毛笔写的。墨迹渗进了木纹里，和木头的纹理长成了一体。
「第六代守夜人 陆沉舟 归位于此」
「他记得江氏的笔顺」
木板后面，传来水流的声音。不是井水。是更远的，更深的。规则零的水声。
江河把毛笔放回镜子前面。笔杆的温度已经开始变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陆号门。
门在身后关上。门板上的木牌晃了一下。上面多了一行字：
「陆号门判定：通关」
「第六代归位。第七代接替中。」
院子里，偏蓝的光变成了深蓝。井口的水位又涨了一截。水面离井口只有不到半米了。水面上倒映着江氏的脸。她在水底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还差一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