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等朱隽大军天明抵达,剿清这群瓮中之鳖便如探囊取物。
军帐内灯火摇曳,邹靖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是否遣几队斥候趁夜摸上山去,探探贼人虚实?”
“不必多此一举。”
秦颉抬手轻摆,指尖掠过颌下几缕长须,神色从容,“贼众已成惊弓之鸟,岂敢妄动?诸位只需守稳要道,莫放走一人便是。
待功成之日,本官自会向朱将军为各位请功。”
他话音里透着笃定。
昨夜一番布置尽在掌握,将黄巾残部逼入绝地,各路义勇头领钦佩之色早已写在脸上。
书生出身的秦颉素来自比管仲乐毅,此刻更觉胸中韬略得以印证,眉宇间尽是春风。
邹靖闻言也觉自己过虑。
山上贼寇不知山下虚实,怎敢趁黑冒险?即便真个下山,难道能摸黑滚落不成?只要他们点燃火把,对面崤山上的文聘立刻便能察觉,大营顷刻可得警讯。
如此想来,精山上的黄巾确是插翅难逃了。
山顶处,几堆新燃的篝火在夜色里跳动。
马萧令人割来枯草扎成草人,披上破旧衣衫,或倚或卧安置在火堆旁。
从崤山远望,只见人影幢幢围火而坐,仿佛贼众仍在山头。
文聘按时向山下发出信号,示意一切如常。
精山腰际,黑暗浓得化不开。
马萧打头,裴元绍压尾,管亥在中间看住邹玉娘,千余人如串起的蚂蚱,一个挨一个攥紧手腕,踩着嶙峋山石向下挪移。
偶有人脚底打滑,左右立刻攥紧胳膊,才没让谁坠入深涧。
将近山脚时,前方路口现出一簇火光。
五名官兵围坐火堆旁,身影挡住了去路。
他们相互倚靠着取暖,看似沉睡,却个个衣甲未解,刀柄紧握掌心——稍有动静便能暴起迎敌。
是支硬茬。
马萧眼皮跳了跳,今夜手气似乎不济。
这五人虽易解决,却难保不惊动百步外另一队守军。
一旦惊动那边,千步外的官军大营转瞬即得警讯。
若营中兵卒都这般警醒,大队人马顷刻便至,届时免不了一场死战。
马萧可不敢领着这群惊惶之众与官军硬碰,那与自寻死路并无两样。
他们所选突围处正是精山北麓,属黄忠防区。
此人弓马娴熟,更通晓兵阵,布防严密得让马萧这雏儿无隙可钻。
唯一可趁之处,或许便是此人实战历练尚浅——但这念头也不过是黑暗中一点微光。
东方天际已透出灰白。
再拖下去,山脚这千人踪迹将无所遁形。
马萧牙关一咬,眼底掠过决绝。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马萧撑起发麻的双腿。
黑暗里炸开他撕裂喉咙的吼声:“别回头!向北——跑!”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消散,他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山口。
千余道身影卷起积雪,化作昏黄浊流漫过隘口。
五名守军还未来得及举起兵刃,三支铁箭已撕裂晨雾——最后一支竟串透三具躯体,将他们钉死在冻土之上。
百步外的哨岗终究被惊动了。
凄厉的警哨划破寂静,随即千步外的军营沸腾起来。
牛角号声贴着雪原爬行,战鼓的闷响接踵而至,像巨兽苏醒的心跳。
恰在此刻,天光刺破云层。
精山北坡的积雪映出金红,那溃逃的潮水正撕开白色原野,向着背阴处汹涌奔腾。
秦颉帐中,鼓声撞碎了议事声。
“何处击鼓?”
秦颉按剑而起。
黄忠侧耳片刻,面色骤然铁青:“大人,是末将防区!黄巾在突围!”
“荒唐!”
秦颉案几震响,“崤山文聘为何毫无动静?”
蔡瑁指尖轻叩杯沿:“许是士卒误鸣警鼓?”
“军中禁酒已逾半月。”
黄忠目光如冰刀扫过,“何来神智昏聩之说?”
蔡瑁别过脸去,喉结滚动。
黄忠抱拳时甲胄铿然:“末将请返防区查证。”
秦颉挥袖如斩风:“速去!若贼真突围,本官亲率大军截杀。”
马萧原想绕开军营,可官军的反应快得惊人。
薄雾中两股人潮轰然相撞,刀锋砍进骨头的闷响混着濒死哀嚎。
黄巾残部像受伤的狼群,撕开缺口便头也不回地北窜,转眼只剩雪地上凌乱的足迹。
这些从宛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腿脚早已练得比求生意志更顽固。
此刻跟着新领头人奔向渺茫的活路,每个人眼里都烧着灼热的光——那光里翻腾着热汤、暖炕与安稳的夜晚。
秦颉终究算错一着。
他太笃定这些残兵已丧胆,竟将北麓所有将领召至大帐。
失去主将的义勇军像被抽掉脊骨的蛇,眼睁睁看着狼群掠过视野。
黄忠策马赶回时,雪原上只剩北风卷起的雪沫。
他点起兵马追击,同时遣快马急报。
接到消息的秦颉仍拧着眉头,难以相信那些半死不活的溃兵竟能爆出这般力气。
待文聘从崤山下来,冲上精山只看见围着灰烬的草人阵,当场将 劈进冻土,骂声惊飞了整片松林的寒鸦。
马萧带着残部北窜不足二十里,又见那道熟悉的老河沟。
清点人数时,身后只剩八百余喘着白气的汉子——方才那场遭遇,又吞掉了两百多条性命。
裴元绍抢上前来死死攥住马缰,指节捏得发白:“不能再往北了!宛城就在前面,朱隽的大军和韩忠那叛徒的兵马都堵在那儿,这是往 殿里闯!”
管亥的嗓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前面就是老河沟,官军的埋伏怕是早就张好了口袋。”
马萧嘴角扯出一道古怪的弧度:“你们都认定往北必死无疑?”
两人同时重重点头。
“那就对了!”
马萧猛地击掌,眼底掠过暗火,“官军必然也这般想。
这恰恰是撕开罗网的机会。”
“管亥。”
“在。”
“带你的人去老河沟左翼藏着。
看见我挥手就杀出来。”
“裴元绍。”
“你领人伏在右翼。
同样看我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