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百来号人被马萧留在沟口休整。
管亥与裴元绍虽满腹疑虑，仍各自带兵隐入枯草丛中。
这又是一场拿性命下注的 。
倘若官军主将足够沉稳，先集结各部再向北压来，这两路伏兵便成了笑话。
以残破的黄巾部众对抗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朝廷兵马，无异于卵击巨石。
马萧赌的是对方的轻蔑。
黄巾军往日不堪的表现，早已滋养了官军的骄狂。
昨夜几路伏击打得他们溃不成军，更会助长这份傲慢。
方才突围时他匆匆一瞥，北麓守军不过五百余人。
若这路官兵贪功冒进，不等合围便独自追来时间在冷汗浸透的衣襟下一寸寸爬行。
马萧在士卒面前绷着张平静的脸，胸腔里却像揣了只疯撞的野兔。
生死关头，谁能真正从容？他不过是个在乱世夹缝里求活的蝼蚁罢了。
终于，南边地平线上腾起了烟尘。
当那一队官兵的身影刺破天幕时，马萧喉头那股铁锈味陡然散了。
赌赢了！此刻纵使皇帝亲临，也拦不住这千把人的残部了。
黄忠的坐骑冲在最前。
急行军中，五百义勇已被扯成断断续续的长蛇——快的勉强能追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慢的早已落后数里。
黄忠仍不断回头厉声催促，额角青筋虬结。
他心头烧着一把火。
首次在秦颉麾下作战，非但寸功未立，竟让贼寇从自己镇守的北麓溜走。
这对于心气高傲的黄忠而言，不啻于当众掌掴。
“快！再快些！”
他挥鞭指向灰蒙蒙的前方。
忽然有士卒嘶声叫起来：“将军！看那儿——黄巾贼！”
黄忠猛地扭过头去。
晨雾散尽，老河沟那片熟悉的乱石滩前，果然歪歪斜斜躺着百来个头裹黄巾的人影。
那些人像受惊的野雀般跳起来，慌不择路地扎进了沟壑深处。
他心头一热。
这定是掉队的残兵。
大股贼众想必就在前方不远处。
昨夜那场伏击赢得太轻易，此刻他全然没将这百余人放在眼里。
不等后续队伍跟上，黄忠已领着先头百骑冲进了河沟。
他熟读兵书不假，可马萧偏偏算准了他骨子里的傲气——这些裹着黄布的农夫，算得上什么对手？
河沟尽头，那伙黄巾 到了绝地。
背后是追兵，面前是泛着黑沫的淤滩。
他们竟转过身来，攥紧了手里的柴刀和木棍。
黄忠大喝一声，策马直冲阵前那个身形挺拔的贼首。
马萧立在阵前，右臂缓缓举起。
他眯着眼，目光像冰锥般钉在黄忠疾驰的身影上。
手臂骤然挥落。
嗤——
尖啸破空而来。
黄忠汗毛倒竖，侧身急闪。
箭镞擦着咽喉掠过，狠狠咬进了右肩甲骨。
护甲像纸片般被撕开。
闷哼声中，他险些坠马。
终日射雁，今日竟被雁啄了眼！
“杀——！”
绝境中的百余名黄巾嘶吼着反扑而来。
“杀啊——！”
“杀——！”
更汹涌的声浪骤然炸响。
河沟两侧深可及腰的荒草丛里，无数黄巾如同鬼魅般立起，潮水般向 漫卷。
光是那震天的吼声，已让黄忠身后百骑肝胆俱裂。
“中计了！”
黄忠心头一寒，勒转马头，“退！快退！”
主将一退，士卒顷刻溃散。
后续赶来的队伍尚未看清情势，便被败兵冲得七零八落。
待望见后方漫山遍野的黄头巾，他们哪还顾得上分辨人数，转身便逃。
昨夜在此伏击贼寇的老河沟，今日竟成了葬送自己的坟场。
胜负之数，当真颠倒只在瞬息之间。
“哈哈哈！痛快！”
管亥一刀劈倒落在最后的官兵，胸中郁气尽吐。
从来都是他们被官兵追得狼奔豕突，何曾有过今日这般景象？他长笑三声，挥刀欲追，却被马萧一把攥住臂膀。
“够了。
收拢人马，立刻转移。”
“为何？”
管亥愣在原地，裴元绍也皱紧了眉头。
远处溃散的官军身影还在尘土中摇晃，此时追上去正是时机。
“官军大队转眼就到，宛城朱隽的兵马说不定已经南下了。”
马萧的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再耽搁，这里就是我们的坟场。”
北边精山方向，秦颉接到黄忠急报时，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听说流寇往北逃窜，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北面是朱隽重兵屯驻的宛城，还有董卓的西凉骑兵在侧虎视，这群亡命之徒就算侥幸钻出精山，也不过是往铁笼里撞。
他慢条斯理地集结兵马，三路人马拖拖拉拉赶到北麓时，前方败报已经传来。
黄忠中了埋伏，损兵折将。
秦颉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这群贼人难道真长了翅膀？连夜突围已经够蹊跷，现在竟还能反咬一口。
黄忠带着残兵退回时，盔甲歪斜，肩头还插着半截箭杆。
这位向来以勇武著称的将领垂着头，不敢看秦颉的眼睛。
“汉升，”
秦颉扯住他的马缰，声音压着火，“老河沟的地形你不是最熟么？”
黄忠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旁边蔡瑁嗤笑出声：“千把溃兵都拿不下，黄将军今日可真是威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