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踏碎夜雾的嘶鸣连成一片,数十具披覆玄甲的庞然大物破阵而入,如同烧红的铁砧砸进酥松的泥土。
骨裂的闷响与短促的哀嚎瞬间沸腾,阵前轻甲士卒如遭镰刀扫过的秋苇,成片伏倒。
曹公近卫的阵列已溃散三次,残肢与断戟在泥泞中混作暗红沼泽。
他们以肉身重新垒成壁垒,刀锋可以劈开喉骨,却斩不断那堵颤抖着合拢的人墙。
最后一名亲卫被马蹄踏碎胸骨时,眼眶仍朝着主帅的方向暴睁。
“轰隆——”
一具铁山般的重骑猛然栽倒,覆甲战马与骑士的千钧之躯将两名步卒碾成渗入土壤的暗斑。
接连又是两声坍塌的巨响,马萧不必回头——每一声都是在他心头剜肉的钝刀。
可若能摘下那颗头颅,纵使赔尽家底又何妨?他深吸一口凛冽夜气,目光穿过纷乱人影,再度撞上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百步外,曹操按剑立马,眸中寒芒与他刀锋同色。
“滚!”
马萧纵马突进,厚背刀弧光泼洒,拦路者自腰际断成两截血雨。
坐骑撞飞最后两名盾手时,铁蹄距那袭青袍仅剩十步。
月光忽然凝成冰片,洒在两副对峙的甲胄上。
曹操剑未出鞘,五指缓缓收拢又舒展,恍如蛰蛇盘绕枯枝。
马萧战马喷着白雾踏前两步,铁蹄叩地声惊起草间寒露。
“杀——”
喝声撕裂空气的刹那,两骑对冲。
刀剑交击的脆鸣刺破战场的混沌,火星炸裂如逆飞的流星。
马萧只觉右臂骤然一轻,温热血珠已顺着锁骨滑进铁甲缝隙。
垂目瞥去,掌中残刀仅剩半截森然断面,肩甲裂口处正渗出深色溪流。
他瞳孔急缩。
那柄剑竟似能裁切月光。
身后传来牲畜垂死的呜咽。
曹操坐骑前膝跪地,将主人抛进血污泥泞。
再起身时,金冠歪斜的统帅以剑拄地,颧骨擦痕渗着血珠,锁子甲鳞片翻卷如败鳞。
马萧咧开干裂的嘴唇,缓缓调转马头。
失去坐骑的猛虎,不过是困于浅洼的兽。
“嗬……”
吐息在寒夜凝成白雾。
他举起残刀,刀尖垂落的血珠连成殷红丝线,指向那双依旧沉静的眼睛。
马蹄踏碎冻土,马萧喉间爆出嘶吼再次催动战马。
天地在颠簸中向后飞掠,那静立的身影急速逼近成清晰的轮廓。
他手中残刃映着冷光,刀锋所向正是那截毫无护甲的脖颈。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骤然响起。
曹操却像折断的苇杆般猛然矮身,刃风擦着他冠缨掠过。
与此同时马萧胯下坐骑发出濒死的哀鸣,前蹄一软轰然栽倒,将他整个掀入泥泞。
甲胄撞击地面的闷响过后,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兜鍪滚落,发簪不知去向,散乱黑发黏在额前如同沼泽里爬出的恶鬼。
厉喝破空而来。
剑光比声音更快刺到胸前,马萧拧身想避,但铁甲像灌了铅般拖拽四肢。
冰凉的穿透感先于疼痛抵达——剑尖楔入锁骨下方,铠甲接缝处的青铜片像纸般分开。
寒意顺着脊骨炸开,右臂瞬间失去知觉,那柄原本趁手的断刀忽然重若千钧。
曹操眼底翻起嗜血的暗潮,双手攥紧剑柄猛然旋转。
筋肉撕裂的闷响从伤口深处传来,温热血柱喷溅在他眉骨鼻梁,在寒夜里蒸起白雾。
马萧眼前炸开一片猩红。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他的左手铁钳般扣住了对方持剑的腕骨。
曹操试图抽手,却感觉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他左拳挟着风声砸向对手面门,鼻梁软骨塌陷的脆响清晰可闻,鲜血泼墨般洒在两人甲胄上。
可那只右手依然高举起来了。
残刃在月光下划出半轮湿漉漉的弧,曹操瞳孔骤缩,弃剑后撤的念头刚起就被腕部剧痛掐灭。
刀锋劈落的轨迹在他眼中无限拉长,绝望催生出癫狂,他竟探出左手抓向那片寒光。
皮肉分离的闷响混着指骨断裂的脆音。
四根手指仍死死箍住刀身,大拇指仅靠皮肉挂在掌缘摇晃。
滚烫液体顺着交缠的兵器滴落,在冻土上烫出细小坑洼。
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碾近,炸裂般的呼喊撕开夜色:“曹公何在?!”
曹操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呼喝,嗓音里迸出压不住的喜气:“元让!速来助我!”
马萧胸腔里那口气骤然沉了下去,像块冷铁直坠丹田。
终究是留不住这奸雄的性命了。
他暗自咬牙,曹操这厮的运道,当真硬得扎手。
元让——夏侯惇那凶名,他岂会不知?眼下莫说取曹操首级,便是自己能否脱身,也已悬于一线。
念头电转间,他五指一松,那半截残刀当啷落地,人已疾退。
曹操的剑锋从他肋间抽离的刹那,剧痛如烧红的铁钎直捅肺腑,眼前猛地黑了片瞬。
全凭骨子里一股蛮横的狠劲吊着,他才没当场瘫倒。
曹操哪肯放过这机会,单手提剑紧追不舍,剑尖始终离马萧背心三寸,嘶声喝道:“元让!截住那马萧!”
“主公勿忧!”
炸雷似的应和劈空而来。
马蹄声急如骤雨,一道魁梧黑影已卷着风压到近前,仿佛夜雾里凝出的煞神。
“马萧!纳命来!”
“休伤我主!”
另一道雷吼同时炸响。
马萧本已闭目待死,耳中撞入这粗犷熟悉的嗓音,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倏地一松。
方才生死一线的惊悸此刻才翻涌上来,脊梁骨里渗出冰凉的汗。
“铿!锵!铮!”
金铁撞击的爆鸣撕裂夜空,一声追着一声,密得透不过气。
夏侯惇与典韦两尊凶神已绞作一团,兵刃刮出的火星在黑暗里迸溅。
两人身后,影影绰绰的人潮漫上山坡——山脚下的混战,已烧到了这处土包。
“杀——!”
“杀啊——!”
南面陡然爆起海啸般的吼声。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铁蹄叩地的闷响汇成滚雷,黑压压的骑影撞破夜幕压了过来。
裴元绍与管亥的轻骑,在这节骨眼上杀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