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琼兜转马头,鞭梢在空中劈出尖啸,“再敢多言,军法从事!”
司马垂首抱拳,铁盔遮住了眼底的阴影。
夜色如墨汁浸透山峦时,一支火箭倏然刺破东方天际。
虎牢关女墙边,高顺的指节扣在冰冷石砖上。
火光掠过他颧骨分明的侧脸,那双眼睛像淬过寒水的黑曜石。
关墙在他脚下延伸成一道倔强的脊梁,任凭什么也压不弯的脊梁。
鼓声就在这时碾了过来。
先是地平线下的闷雷,接着变成撕扯耳膜的兽吼——那是唯有朝廷精锐才配擂响的战鼓。
号角随即撕裂夜空,悠长凄厉如苍狼对月。
“杀——”
声浪自谷底翻涌而上。
火把汇成的赤河开始倒灌山道,光潮漫过岩壁,将关前照得如同白昼。
甲胄的洪流填满每寸土地,刀戟的森林在火光中疯长。
他们沉默地涌来,脚步震得碎石在城砖上跳舞。
高顺抬起右臂。
关墙上响起弓弦绞紧的 ,数百支箭镞同时转向那片燃烧的河谷。
三百张弓从箭楼阴影里依次排开,在不足百步的关隘墙头铺成一道稀疏的弧线。
弓弦绷紧的微响连成一片,箭镞在暮色里泛着铁青的光。
所有拉弦的手都悬着,目光凝在将领高举的臂膀上。
关隘下方,黑压压的甲胄正漫过荒地。
“放——”
尖啸撕裂空气。
“举盾!”
炸雷般的吼声从盾阵深处迸发。
最前排的步卒齐刷刷将重盾擎过头顶,铁皮与木骨碰撞出沉闷的轰鸣,顷刻间筑起一道倾斜的穹顶。
箭雨泼洒而至,大多只能啃咬盾面,偶有几支钻入缝隙,带出短促的闷哼,却丝毫拖不住那向前翻涌的黑色潮水。
“撤。”
一个字落下,弓手们便如退潮般没入箭楼阴影。
“杀上去!”
云梯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竖起,顶端铁钩划过关墙砖石,溅起一溜火星。
守军屏住呼吸,看着那些轻甲身影从盾阵边缘窜出,像壁虎般贴梯而上,转眼已攀过半程。
“落!”
巨大的黑影从垛口倾泻。
圆木与石块翻滚着砸进攀登的人群,骨骼碎裂的声响混着惨叫坠入关下。
但更多的身影立刻补上缺口,踩着同伴的躯体继续向上涌来。
将领的手向下一压。
持斧的士卒从两侧涌出,两人一组抵近墙缘。
斧刃扬起,重重劈进云梯横梁,木屑如雪片般飞溅。
竹竿从垛口探出,抵住梯身向外发力,一架架高梯开始摇晃、倾斜,最终带着攀附其上的身影轰然倒向大地。
关前军阵中,并辔而立的将领目睹此景,其中一人狠狠攥紧了马鞭。
前军司马奔至马前,铠甲叮当作响:“将军,器械损毁过半,士卒力竭,是否暂退?”
另一侧将领亦侧身劝道:“夜色已深,不若明日再战。”
主将沉默片刻,从喉间挤出一声闷哼:“退兵十里扎营。
待破晓。”
“得令。”
洛阳深宫,龙榻上的人被一阵幽远号角惊得坐起。
寝殿内帷幔无风自动,烛火摇曳将影子拉成鬼魅。
天子仓惶四顾,声音发颤:“来人!速来人!”
一道瘦长身影从屏风后疾步转出,躬身时衣袍几乎垂地:“老奴在此。”
听见这嗓音,天子绷紧的肩背才稍稍松垮,他抓住来人袖口:“那些逆贼的游骑……还在城外盘旋不去么?各路兵马……何时能抵京畿?”
张让躬身凑近御榻,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各州兵马集结尚需时日,唯有河内、河东、弘农三地驻军离洛阳最近。
杨奉、张济、王匡三部约莫十日能抵城下。
城中尚有羽林与西园军驻防,贼众兵力单薄,量他们也不敢贸然攻城。”
天子指尖攥紧了锦被边缘,喉结滚动着:“派去接替朱隽、皇甫嵩的淳于琼与赵融,他们何时能回?”
“方才收到八百里加急。”
张让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两位将军正猛攻虎牢关,信中说破关就在眼前,不出数日必能凯旋。”
榻上之人胸膛起伏着,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掌按在心口处:“有这两支精锐回防,朕……朕才能合眼。”
张让上前半步,指尖捻起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声音像浸了蜜的棉絮:“陛下先歇息罢,保重龙体最要紧。”
天子躺下了,眼睛却仍睁着,直勾勾盯着帐顶垂下的流苏:“让父……莫要离开。”
这声私底下的称呼让老宦官脸上绽开层层笑纹,他矮身跪在脚踏边:“老奴就在这儿守着。”
洛水南岸的暮色像浸了墨的纱,营火次第亮起时,廖化部众已在河滩扎下营寨。
贾诩撩开车帘钻出来,看见整片河滩活像被捣乱的蚁穴——灶坑里窜起青烟,战马在系马桩边喷着响鼻,披甲士卒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忽长忽短。
更远的旷野上,游骑的黑影像夜枭般掠过地平线。
“先生,该用药了。”
清凌凌的嗓音从背后切进来。
贾诩转身,看见刘妍托着陶碗立在三步外,碗沿还冒着热气。
他接过来凑到唇边,喉结一动便咽尽了,空碗递回去时指尖稳得不见半点颤动。
少女接过碗转身,裙裾扫过草尖消失在营帐间。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融进夜色,贾诩才猛地弯腰,袖口掩住唇齿,“噗”
地将含在舌底的药汁全数吐进草丛。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襟,嘴角刚浮起半缕讥诮,腹腔却骤然绞紧!
绞痛像只铁爪攥住了五脏,他眼前阵阵发黑。
难道那丫头没说谎,这药非得连服百日?念头尚未转完,膝盖已软软跪进泥里,最后看见的是营火炸开的金星。
虎牢关的城墙浸在破晓的灰白里。
官军后阵终于蠕动着送来辎重,那些散装的巨木构件被民夫们喊着号子拼接。
当第一架投石车的长臂在晨雾中缓缓竖起时,关墙上的守军听见了自己牙关相扣的轻响。
“娘咧……那是啥怪物?”
新兵攥矛杆的手沁出冷汗,指节白得发青。
旁边伸来一只生满老茧的手,重重按在他肩甲上:“把气喘匀了,小子——那是能把城墙砸出窟窿的玩意儿。”
关下传来绞盘转动的吱呀声,像巨兽苏醒的骨骼摩擦。
年轻贼兵转过脸时,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立了个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