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骨架粗大,肩背厚实如垒石,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沙啃蚀了百年的老岩。
一道旧疤从左额斜劈而下,贯穿鼻梁,直抵右颊,皮肉翻卷处早已泛白,却仍似一道沉默的裂谷。
没人喊他真名,营里都唤他“老山”。
和年轻贼兵一样,他也套着那身沉甸甸的铁甲。
“噔噔噔——”
急促的踏梯声炸响,一个小头目冲上城楼,嗓子扯得尖利:“将军令!所有人立刻撤!”
“啥?”
墙垛边的贼兵们纷纷扭过头,脸上凝着错愕。
仗还没见血,就要退?
“聋了吗?走!”
头目又吼一声,众人才像醒过来似的,稀稀拉拉站起身。
十里外,虎牢关西侧山脊。
马萧背手立在崖边,脸色沉得像积雨的铅云。
脚下山谷里,官道如一条灰蛇蜿蜒爬向洛阳。
道旁林木已抽了新绿,空气里浮着草芽的涩香。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背后逼近——郭图被几个汉子搀着,喘着粗气攀上崖顶,额发已被汗黏成缕。
“都妥了?”
马萧没回头。
郭图用袖口抹了把脸:“妥了。”
马萧颔首,目光扫过山坡。
那里堆满了枯柴干草,虽已近四月,北地的山风依旧刮得万物焦脆。
他带着千骑奔波至此,耗费整日才备齐这些引火之物。
“交给你了。”
马萧终于转身。
郭图拱手:“必不负所托。”
“许褚。”
一旁铁塔般的汉子胸膛一挺:“在。”
“护好先生。”
“喏。”
虎牢关前。
石雨终于停歇。
关墙被砸得坑洼如麻脸,敌楼早已塌成碎木乱石。
“嗬——嗬——嗬——”
官军的号子震天响起,三座攻城塔像移动的巨兽,缓缓抵近关墙。
塔后黑压压的兵卒如潮水涌动。
可关墙上依旧死寂,唯剩那面血色大旗在风里扯得猎猎作响。
“轰!轰!轰!”
三座吊桥重重砸上墙头,塔内精兵嘶喊着涌出。
赵融策马靠近淳于琼,眉头拧紧:“将军,不对劲……贼寇在耍什么花样?”
淳于琼嘴角一撇,眼底浮起讥诮:“能耍什么?怕是脚底抹油,溜了。”
赵融喉结动了动,望向空荡荡的城垛:“昨夜他们那股狠劲……不像会逃。”
赵融最后一个字刚滚出喉咙,传令兵已像块滚石般砸在淳于琼马前。”将军!”
尘土扑了他满脸,“贼人弃了关门,正朝洛阳溃逃!”
淳于琼嘴角一扯,目光斜向赵融。”赵将军,听见了?”
他声音里掺了铁砂,“我说什么来着?”
他调转马头,鞭梢在空中劈出脆响。”传令:卸甲弃辎,轻骑疾驰。
今夜便要穿过虎牢关,咬住贼寇尾巴往洛阳追!”
赵融喉结动了动:“将军,轻装急追恐……”
“恐什么?”
淳于琼勒住躁动的战马,影子沉沉压下来,“一群丧家之犬,莫非还能回头咬人?赵将军该不是被几面破旗吓破了胆?”
赵融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留一千步卒押车,其余人只带刀弓干粮。”
淳于琼的声音刮过全军,“明日日落前,我要看见洛阳城墙的影子!”
马蹄声如急雨般远去。
淳于琼一马当先冲过关隘,身后卷起漫天黄尘。
那些从未真正执过帅印的年轻将领,骨子里都烧着同一种火——赵括当年甩开廉颇的守势贸然扑向长平,胸膛里跳动的也是这般灼人的急功近利。
此刻的淳于琼,眼里只剩洛阳城头的烽烟。
他要让满朝文武看看,让龙椅上的天子瞧瞧:他淳于琼的锋芒,从来不必朱隽、皇甫嵩短半分!
大军卷过五里荒道,又一名哨骑踉跄扑来。
“将军!虎、虎牢关起火了!”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关隘方向黑烟如巨蟒绞天而上,赵融脊背窜起寒意:“是否回救……”
淳于琼眼皮突地一跳:“粮车可过关了?”
“已全数通过。”
“那便够了。”
他甩开视线,“一座破关烧了再建便是。
传令:加速前进!”
赵融望向官道两侧——密林像墨绿的潮水淹过山脊,野草蔓过膝头。
身后黑烟越爬越高,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将军,退路已断。
若贼人在此设伏,或引火围困……”
“乌合之众懂什么火攻?”
淳于琼嗤笑一声,马鞭已抽出一道血痕,“驾!”
战马嘶鸣着窜出。
赵融望着那背影,沉沉叹了口气。
又行五里,前军都尉连滚带爬撞了过来。
淳于琼勒缰:“又怎么了?”
都尉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抖着指向前方:“道、道中间……竖着根木桩……”
“搬开便是!”
“可、可上面刻了字……”
“什么字?”
都尉扑通跪倒,额头抵进尘土:“末将……不敢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