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逃?”
典韦喉间滚出低吼,铁戟破空追来,蹄声如雷紧咬不放。
山脚在望时,他臂上筋肉猛然绷紧,戟尖将将抵住徐晃后心——山上却骤起一片弓弦嗡鸣。
箭矢泼天盖下,典韦双戟旋成一片黑风,叮当乱响里火星四溅。
待他震开最后一支羽箭,徐晃身影早已没入山道。
典韦啐了一口,拔马回阵。
马萧的目光像冰刃刮过山脊。
官军已借地势垒起木石,黑压压的箭垛后闪着寒光。
他忽然抬手,声音沉进风里:“退。”
骑兵之利在山地折了锋芒,八百人对三千人,强攻只会让血浸透这片坡地。
牛角号呜咽起来。
铁骑阵列如潮水般退去,马蹄声先是震得地面发颤,渐次稀落,终化入远处尘烟。
山脊上只余风卷旌旗的猎猎响动。
徐晃直到此刻才松开攥着刀柄的手,背靠岩壁滑坐在地。
甲胄内衬已被冷汗浸透。
杨奉俯身看他:“伤着筋骨没有?”
徐晃撑地起身,抱拳时腕甲相撞铿然有声:“皮肉之苦,不得事。”
旁侧张济望着山下弥漫的尘沙,喉结动了动:“杨大人,马萧麾下皆是虎狼……今日这阵势,怕是难硬碰。”
杨奉侧目,眼底压着阴云:“食汉粟的臣子,莫非要在天子危时缩回壳里?”
张济干笑两声,转头望向别处。
山坡后忽起一声尖啸。
裴元绍长刀出鞘的刹那,伏在草稞里的轻骑同时跃起。
马蹄踢起的土龙翻滚着扑向官道,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豺狗扑向困住的猎物。
投枪撕开空气时带着哨音。
两名金吾卫被贯穿胸膛,钉在车辕上的人手指还在抽搐,血顺着车板缝滴成细线。
车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半角,侍女看见那具钉穿的尸首,尖叫卡在喉咙里化成呜咽。
裴元绍马已冲到车前,刀光斜撩,一颗头颅滚进路旁沟渠。
无首躯体仍立在原地,颈口喷出的血雾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亮红。
喊杀声骤然吞没整条官道。
刀斧砍进骨头的闷响、垂死的哀嚎、受惊马匹的嘶鸣混成一片。
不过半炷香时间,百余名官兵已成了满地残肢。
浓稠的血腥气缠在风里,久久不散。
裴元绍勒住战马,马匹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浸血的土地。
他转头望向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帘幕正剧烈地抖动着。
战马在车驾前收住蹄铁,裴元绍手中那柄染血的刀锋挑开了垂落的锦帘。
光线涌入车厢的刹那,他呼吸微微一滞——三名女子瑟缩在锦绣堆中,中间那位云鬓微乱,唇色却像初绽的芍药,即便蹙着眉,眼波流转间仍透出惊心动魄的光华。
两侧的侍女虽作仆婢打扮,颊边泪痕未干,倒更添了几分雨打梨花的韵致。
“哪来的山野狂徒?”
中间的女子扬起下颌,嗓音清凌凌划破空气,“连金吾卫都敢杀,连本宫的车驾都敢拦,是嫌命太长么?”
本宫?裴元绍握刀的手指紧了紧,眼底骤然烧起一簇野火。
“放肆!”
左侧侍女急声喝道,“此乃益阳公主,天子亲妹!”
笑声从裴元绍喉咙里滚出来,越滚越响,最后变成一阵裂帛般的狂啸。
他扭头环视周遭那些提着染血兵刃的汉子,刀尖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听见没?咱们撞上大运了——绑了位金枝玉叶的公主!”
唾沫星子混着血气喷在风里,“这般品相,合该献给大头领当压寨的宝贝!连人带车,拖回营去!”
哄闹声炸开。
无数道黏腻的目光舔过颤抖的车帘,马蹄与脚步搅起漫天尘土,将华盖马车裹挟着卷向荒野深处。
洛阳东门内,御辇的鎏金顶盖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三百金吾卫持戟开道,三百羽林郎按刀扈从,文武百官提着袍裾徒步紧随。
灵帝靠在辇中软垫上,面皮泛着病态的潮红,指节死死扣住扶栏。
早晨那阵心悸来得突然。
他在宫苑高台上与妃嫔嬉游时,无意间望向东边——原野之上黑云压境,明明隔得极远,却仿佛有铁锈味的杀气顺着风钻进骨髓。
更骇人的是四方城门皆有探马来报,说见到游骑如鬼魅般在郊外徘徊。
他扭头质问侍立左右的张让与赵忠,两个常侍却伏地战栗,半句整话都拼凑不出。
那一刻他明白了。
所谓贼寇溃退全是谎话,洛阳早已成了瓮中之鳖。
德阳殿上,当听到万余精锐在虎牢关化为焦土、新任中郎将淳于琼单骑逃回时,他砸碎了手边的玉镇纸。
此刻御辇每向东行一丈,他胸腔里的怒火就窜高一尺,直到车驾停在东城楼下,他甩开内侍搀扶的手,径自要往城阶上闯。
“陛下不可!”
张让扑跪在前,额头磕得青石板咚咚作响,“龙体要紧啊!”
赵忠更是整个人伏在阶前,嗓音带了哭腔。
何进、袁逢、袁隗等重臣黑压压跪倒一片,昨 们曾偷偷上过城头,回来时个个面如死灰。
此刻所有人都以头抢地,哀求声浪几乎要掀翻城门楼。
灵帝却像头倔驴,一脚踹开挡路的赵忠,踉跄着冲上阶梯。
城楼风大。
伍琼带着数百司隶兵手挽手结成肉墙,死死拦在女墙前。
灵帝从人缝间望出去——只一眼。
他眼珠骤然暴突,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明黄袍袖下的身躯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陛下……”
张让试探着轻唤。
没有回应。
灵帝直勾勾盯着城外,瞳孔里倒映着黑压压的营寨与如林的刀戟。
“陛下!”
赵忠提高了声音。
龙躯猛地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翻白,整个人软软向后栽倒。
张让魂飞魄散地扑上去抱住,尖叫声刺破城头的死寂:“太医!传太医——”
“快抬下去!”
何进暴喝着指挥内侍,“轻些!都轻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