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单手拎着个裹羊皮的孩子,正欲松手,见她冲来,腕子一拧,刀锋便由下往上斜刺进去。
铁器没入躯体的闷响混在风里。
她身子一弓,背脊处绽开一截沾着热气的刀尖,血珠顺着寒铁滚落,在雪地上砸出暗红的坑。
她眼睛还睁着,望向那团羊皮的方向,瞳仁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炭盆里最后那 星被雪盖灭。
“啊——!”
木棍抡起的弧度还没划完整,少年就扑倒在雪泥里。
箭杆从他颈后穿出,箭镞上挂着一小块颤动的软骨。
他手指抠进冻土,抽了两下,不再动了。
柳城成了口烧红的锅。
四万多条性命在锅里翻腾,哭喊声把落雪都蒸得发烫。
远离洛阳官道的这片土地上,汉人的刀与胡人的刀,磨的是同一种狠厉。
公孙度站在城垛边,火光在他铁甲上流动。
他儿子被乌桓人的马队踏成肉泥的消息,是三天前送到的。
那时他正擦拭佩剑,布巾停在刃口,再没动过。
“康儿。”
他对着漫天飘雪说,声音轻得像自语,“整座城给你煨着,暖和么?”
传令兵爬上城楼时,靴子打滑,在石阶上磕出闷响。
公孙度没回头:“坞堡还没破?”
“还、还在攻……”
剑光劈下时,士兵脖颈处喷出的血在雪地上泼出一道扇面。
公孙度甩了甩剑锋,血珠在墙砖上洒成一串红点:“传令——堡里喘气的,一条都不许留。”
丘力居留下的这座石头盒子,青岩垒的墙厚得能吞回声。
八百残兵堵在里头,像卡在辽东军喉咙里的骨头。
箭早射光了,能拆的门板梁柱都砸了下去,现在只剩肉贴着肉,刀磕着刀。
云梯又一次咬上墙头。
这次爬最前的辽东兵甚至咧嘴笑了——他知道上面扔不下什么了。
可当他探出头时,迎接他的不是刀锋,而是一双结满冻疮的手,死死抠住他眼眶,把他整个人从 上拽进了垛口。
刀刃破开皮肉的闷响被淹没在嘶吼里。
那名马萧军士兵的枪杆还攥在手里,枪头却已深深没入敌兵的腹腔。
敌兵身子一弓,兵器脱手坠地,双手徒劳地握住腹间的枪杆,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惨嚎。
破空声尖啸而至。
一支狼牙箭精准地钉入马萧军士兵的左眼。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眼眶炸开,蛛网般爬满半边脸颊。
他感到四肢陡然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视野模糊的最后一瞬,他瞥见十步外一名辽东军小校正引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已指向另一名同袍。
嗬——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嗥叫,弃了长枪,整个人像一头负伤的野兽猛扑出去。
背脊掠过刀锋,腰腹接连被刺穿,他却浑然不觉,只用最后的气力撞上那引弓的小校。
两人纠缠着从墙垛翻落,急速下坠的风灌满耳廓。
他在空中咧开嘴,沾血的牙齿狠狠咬向对方袒露的脖颈。
城头另一处,严纲的刀锋劈在厚重的斧面上,震得虎口迸裂。
反冲的力道撞得他踉跄后退,脊背猛地撞上一具温热的躯体。
他心头一凛,反手挥刀欲砍,却对上一双同样惊惶血红的眼睛——是周仓。
两人俱是一怔,绷紧的弦稍稍一松。
“当心!”
周仓暴喝,抢步上前横刀格挡。
一柄开山大斧带着风声劈落,斧刃离严纲的眉心只差一线。
严纲惊出一身冷汗,手中刀却本能地递出,刀尖没入那辽东大汉的下腹。
大汉身躯剧震,仰头发出濒死的怒号。
周仓趁机回身用刀背猛砸其脊梁,将那庞大的身躯整个掀下城墙。
严纲喘着粗气,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向周仓:“将军,援军……何时能至?”
周仓将最后一名敌兵砍下城楼,以刀撑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该到之时,自然便到。”
话音未落,周仓忽地挺直脊梁,将染血的刀举向阴沉天际,嘶声长啸:“弟兄们——握紧手中刀!”
“握紧刀!”
“握紧刀!”
零散的应和先从马萧军残卒中响起,随即蔓延开来,连严纲带来的辽西兵卒也哑着嗓子加入。
声浪叠起,周仓刀锋一转,再度咆哮:“不退!”
“不退!”
“不退!”
吼声撞在斑驳的墙砖上,混着血气,滚过尸骸狼藉的垛口。
城头的血腥气几乎凝成铁锈的幕布。
严纲的指尖陷进墙砖缝隙里,指节泛白。
最后那两百多人还在嘶吼,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他们真的不知恐惧为何物么?尸骸已经堆到半墙高,断旗插在血洼里摇晃,可那些人的眼睛还烧着火。
马屠夫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把活人锻造成这般模样?连绝望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传令兵冲上城楼时险些被 绊倒。
他看见两名同僚的无头躯体横在阶前,血正顺着砖缝蜿蜒爬行,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说。”
公孙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昌黎……徒河丢了。”
空气骤然凝固。
公孙度手按的刀柄上,雕纹深深印进掌心。
八千人的退路就这么断了?蓟县那边难道……他猛地摇头,想把荒唐的念头甩出去——刘虞坐拥数万精兵,怎会败得这般快?可若不是败了,辽东怎会转眼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第二声急报撕裂了寂静:“东北方出现骑兵!黑压压的像蝗虫过境!”
“多远?”
“不到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