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度听见自己颅骨里嗡鸣作响。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折断:“走。
现在就走——往高句骊去。”
最后几个字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伯固王还欠他三坛酒的人情,那条路应该还通着……应该。
洛阳的深宫总是比别处暗得早些。
德阳殿的蟠龙柱在烛火里投下扭曲的影子。
灵帝刘宏坐在御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剥落的金漆。
底下黑压压的朝服们屏着呼吸,连衣料摩擦声都听不见——整整五日的罢朝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市井流言早已钻透宫墙:有人说幽州那位刺史要换天,有人说他早已身首异处,还有人说杀他的人正忙着编造谋逆的罪名。
真真假假,最后都化成了朝堂上这片死寂。
张让的嗓音像细针划过绢帛:“有本启奏——”
何进出列时,玉笏板在手中微微发颤。
他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臣弹劾太傅袁逢、太师袁隗、司徒黄琬、侍中王允等十七人。”
每个字都砸得极重,“私议废立,动摇国本,请交廷尉署严查。”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
何进的话语还在殿梁间回响,袁逢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们早料到那些阉宦会趁机发难,却没料到这位大将军竟会第一个站出来充当爪牙。
看来何进早已将脊梁弯成了奴仆的弧度。
袁逢垂下眼帘,嘴角掠过一丝冰凉的弧度。
御座上的天子面色沉了下来。”袁逢,果有此事?”
袁逢稳步出列,袍摆扫过丹墀的玉砖,跪下的姿态从容得像在整理衣袖。”陛下,废立之说本是无根浮萍,不过是有人暗中撒播迷雾,想搅浑这一池水罢了。”
“哦?”
天子的声音里凝着霜,“那撒播迷雾的,又是何人?”
“伏波将军,护乌桓中郎将——”
袁逢抬起脸,一字一顿,“马萧。”
“马萧?”
“正是。
此人擅杀上官,犯下滔天大逆,唯恐陛下问罪,便编造出皇叔欲行废立的谎言。
这般拙劣的遮掩,又怎能骗得过天下人的眼睛?”
听完袁逢的陈述,天子并未立刻开口。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清响。
片刻,他唤道:“周密何在?”
廷尉周密疾步出班,牙芴高举过额:“臣在。”
“此案交你彻查。
朕赐你天子剑,凡有阻挠办案者——”
天子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可先斩后奏。”
周密脸颊涌起一抹血色,肃然叩首:“臣,领旨。”
天子拂袖起身,不容置喙道:“今日到此,散朝。”
说罢径自离去,那背影在百官眼中竟显得陌生。
这还是那个终日流连后宫、只知与妃嫔嬉戏的天子么?
寝宫的熏香袅袅盘旋。
天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跌坐榻上。
太子刘辩小步凑近,用那双稚嫩的手轻轻捶打父亲的后背。”父皇,儿臣替你捶捶。”
孩子这般懂事,让天子心中泛起暖意。
他转向身旁的何皇后——大将军何进的姐姐,轻声道:“太子长大了,知道体贴人了。
可朕与皇后,却是一年年老去喽。”
何皇后柔声道:“陛下正是鼎盛之年,何言老字?”
天子摇头,眼底浮起阴云:“自中平改元以来,天灾人祸从未断绝。
黄巾肆虐,战火连绵,百姓活得如同倒悬之苦。
这是苍天在警示朕啊……朕不能不深思。”
“陛下……”
天子抬手止住她的话,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沉重:“自马萧兵临洛阳那一夜,朕受惊病倒,此后没有一日不在想:马萧本是名将之后,为何沦落为贼?无非是求生无门, 到了绝路罢了。”
何皇后默然,忽然觉得枕边人有些看不真切。
天子黯淡一笑:“皇后是否觉得,朕今日有些不同?”
“陛下心系苍生,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不。”
天子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一切都像一场大梦。
再美的梦也有醒时。
将江山交到朕手中,朕绝不能留给太子一片荒芜河山。
朕要给他的——必须是万里锦绣。”
刘辩却将脸贴在天子膝上,小声说:“父皇,儿臣不要锦绣江山。
儿臣只愿父皇长命百岁。”
刘宏的手指穿过孩童柔软的发丝,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望着儿子懵懂的眼睛,声音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辩儿,世间没有永不西沉的日头。
终有一日,父皇这盏灯会熄了,到那时,这万里山河的经纬,便要交到你手中去织补了。”
刘辩仰着脸,努力消化着父亲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小手攥紧了衣角:“父皇,儿臣……儿臣会学着扛起来。”
“好!”
刘宏的笑声陡然荡开,震动了殿内沉滞的空气,“这才是我刘氏血脉该有的筋骨。”
数百里外,柳城。
青石板上的寒意透过膝甲渗上来。
周仓垂着头,抱拳的指节捏得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末将……有负主公重托。”
一只厚重的手掌落在他肩甲上,压得甲片微微一沉。
马萧没有低头看他,目光掠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像磨过的铁:“何来失望?周仓,你与身后这些弟兄,今日皆以血铸成了‘英雄’二字。”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即便躺在门板上、也要让人抬到眼前的伤兵,他们残缺躯体内未熄的火光,烫得他胸腔发紧。
这支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队伍,骨头里已淬进了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