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喉间滚出一声闷笑，掌心重重拍在案上，“某正愁寻不着由头！”
河水北岸，营帐如云。
老黑几乎是跌进大帐的，满面尘灰掩不住眼中光亮。”将军！”
他嗓音因激动而发颤，“天赐之宝！河滩上躺着的，是铁山与炭山啊！”
马萧从羊皮地图上抬起眼，身侧的贾诩与郭图也同时转过视线。
“露天矿脉，绵延数百里，品质极纯！”
老黑粗糙的手比划着，“小人打铁半生，从未见过这般光景。
若在河边设炉，以炭炼铁，人手若足，精铁便如河水般淌不尽！”
贾诩与郭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见灼灼亮光。
马萧面上却静如深潭，只问：“需多少人？”
“一千奴隶，年可出十万斤。”
“给你五千。”
马萧声音斩钉截铁，“放手去炼。”
老黑躬身欲退，却被马萧忽然叫住。
“且慢。”
马萧目光如锥，“你方才说……炭山？那石炭，究竟是何物？”
贾诩接过话头：“主公，石炭乃可燃之石，其焰烈于木柴。”
“可燃之石……”
马萧低声重复，倏然间瞳孔一缩，“莫非是煤？”
帐中静了一瞬。
贾诩蹙眉：“煤？此称未曾听闻。”
马萧却再不言语，背着手在帐中疾走。
靴底碾过粗毡，发出沙沙闷响。
他眉峰紧锁，眸中光影急剧变幻，仿佛有惊雷在颅中滚动。
贾诩与郭图屏息望着，只见他忽地刹住脚步，双掌猛击——
“啪！”
一声脆响炸开寂静。
“典韦！”
马萧喝声如铁。
铁塔般的身影应声踏入帐中，抱拳时甲胄铿然：“末将在！”
“急召众将！”
典韦领命转身，带起一阵风。
马萧又向呆立的老黑招手，目光扫过贾诩与郭图：“都近前来。”
帐外，河风卷过荒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月氏湖畔的草海铺展到天际。
羊群如融化的云絮缓缓游移，马匹垂首啜饮粼粼波光。
对岸白色毡房散落如天穹遗落的星子，每一缕升起的炊烟都拽着暮色。
忽然有马蹄踏碎宁静，惊起苇丛间栖息的鸟群，扑棱棱的翅膀将湖面划出凌乱的银痕。
两骑自烟水间闯出。
七彩罗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纤腰一截雪色在颠簸中时隐时现。
前面那骑忽地仰身倒弯，弓弦绷如满月，腰肢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却在松指刹那，听见天际传来锐利的尖啸。
孤雁应声而坠。
缓坡后转出漆黑的剪影。
残阳正沉在骑士背后，铁甲边缘熔成暗红，那面血色旗帜缓缓爬升时，仿佛天空正在渗血。
鬼面罩的眼窟里，目光比湖心最深处的阴影更冷。
乃真尔朵勒住坐骑。
薄纱贴着脸颊起伏，蓝眼睛像两枚坠入奶罐的琉璃珠。
她看着那面血旗在风里舒展，旗角扫过之处，黑甲骑兵从草浪间无声浮起，像沼泽底升起的铁荆棘。
八月的热风撞上他们便碎成冰碴。
侍女拔刀横在马前，刀柄镶嵌的绿松石在她颤抖的指间发亮：“月氏的弯刀会剖开豺狼的肚腹！”
通译伏在马颈上转述这句话时，铁面将军的喉间滚出沉闷的笑。
他环视左右，甲胄关节摩擦声如毒蛇蜕皮：“我听过月氏有酿蜜的巧手，有织云的技艺，倒不曾听说……这里还产勇士。”
骑兵们从胸腔里挤出低吼，那笑声贴着草尖蔓延，惊散了最后几缕炊烟。
帐中爆出一阵粗野的哄笑，震得牛皮帐顶微微发颤。
马萧抬手，指节直直戳向远处那个被族人簇拥着的女人。
他对身边那个面色发白的汉人通译道：“去，告诉那月氏人的头领。
本将乃朝廷新任命的护匈奴中郎将，马萧。
眼下给她两条路走：要么带着她的部众归顺，做我的女人；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像被北风冻硬了的石头，“我便像碾碎匈奴一样，把她的月氏国踏成齑粉，让这名字从此在草原上抹去。”
河套地界上散居的小月氏部落，拢共不过十几支，能挽弓上马的战士凑不足九千。
此刻聚在月氏湖畔的这一支，更是人丁稀落。
马萧麾下铁骑确有说这话的底气，并非空口恫吓。
他本无意对屠各、月氏乃至秦胡这几支动刀兵。
尤其是那郭太统领的秦胡，名虽为胡，内里多是流落至此的汉人，本是他经营河套盘算中要拉拢的一股力。
奈何时势骤变，天子密令四路兵马齐发，直指河套，战火已迫到眉睫。
迎击大军之前，这三支胡人必须处置妥当。
眼下看他们势弱，尚不足为患，可大战过后呢？若是自己损了元气，这些墙角的狼崽子难保不会扑上来咬一口。
不如先下手，将未燃的火星彻底掐灭。
时间不容他慢条斯理地收服人心了。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日里，让这三支胡人低头。
若不肯俯首……那便让他们永远沉默。
通译战战兢兢地将话转述过去。
月氏女王乃真尔朵听罢，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马萧的凶名，何止中原妇孺皆知，在这片草原上，更是能让夜啼的孩童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