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总得往最坏处想。”
王允上前半步,“臣倒有一计,能叫他们之间裂开一道再也填不平的沟壑。”
“说。”
“董卓贪恋美色,当年在朝中任郎中时,便常盯着益阳公主的轿辇出神。”
王允稍作停顿,见天子面色未变,才继续道,“陛下可遣使赴河套,放出风声说要赐婚马萧,再将公主仪仗大张旗鼓送往北地——路线务必董卓不知内情,以他的性子,多半会截下车驾。”
灵帝脸色沉了下去:“那朕的御妹岂不是……”
“陛下顺势将公主赐婚董卓便是。”
王允声音平稳,“如此既成全了董卓,又让马萧咽下夺妻之恨。
这两人之间埋了这根刺,还如何并肩?”
殿内静了半晌,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灵帝最终从喉间嗯了一声:“……且试试罢。”
王允又低声道:“还有几处动静,臣不知当报不当报。”
“讲。”
“长沙太守孙坚与荆州刺史刘表近来剑拔弩张。
孙坚平定区星之乱后,收拢了十万流民,从中拣选八千精壮日夜操练,战马兵器添置不停。
刘表几次令他解散兵马,皆被顶回,如今两人边境上已是旌旗相望。”
灵帝闭了闭眼:“还有么?”
“扬州、谯郡、兖州、徐州都在扩军备马,嘴上说是防黄巾余孽,可张角坟头草都长高了。”
王允轻轻摇头,“北边还没理出头绪,南边烽烟又要起了。”
一声极轻的叹息飘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很快散进穿堂而过的风中。
灵帝将指尖抵在眉心,试图压住那阵突突的胀痛。
殿外风声呜咽,像极了垂暮巨兽的喘息。
难道四百年基业真要塌陷在自己掌中?他猛地攥紧袍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绝不能。
这万里山河,总要完完整整交到太子手里。
同一时刻,美稷的军帐被夜风鼓荡得猎猎作响。
郭图撩开帐帘时,带进一股寒气。
他朝马萧躬身,语速快而低:“主公,河东密报,杨奉已举郡归附董卓。”
马萧骤然起身,怀里的婴孩被惊动,发出细弱的啼哭。
他将襁褓递向身侧的刘妍,动作里带着未消的力道。”这么说,”
他转向郭图,眸色沉暗,“河东已是董卓囊中之物?”
“正是。”
帐内炭火噼啪一响。
马萧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河东的位置。”一把刀顶在这里,”
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往后我们每喘一口气,都得先看看刀尖的方向。”
贾诩拢着袖子上前,炭火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董卓此举,七分冲着洛阳,三分才是冲着主公。
依在下看,不出十日,他的使者必会踏进河套,来谈暗盟之事。”
他顿了顿,影子随着火光晃了晃,“只是这头狼崽子长得太快,已能咬到我们的脚跟。
总得……给它找点绊子。”
“正合我意。”
马萧转身,眼底映着跳动的火苗,“眼下撕破脸皮还太早,可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吞天食地。
得让他磕掉几颗牙。”
贾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纹路。”董卓看似膀大腰圆,却有个要命的痛处。
河套那一仗之前,耿鄙压着他,韩遂扯着他,他只能缩着脖子装孙子。
可那一仗倒成了他的登云梯——杨秋、程银这些韩遂旧部被他吞了,烧当、勒姐那些羌部也被他打服了,六万兵马,转眼就攒了起来。”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凉州方位划了个圈。”如今凉州天地倒转,董卓肥了,耿鄙瘦了。
可瘦子手里还攥着更肥的田、更多的粮。
这两人,谁能容得下谁?一场血斗,就在眼前。”
裴元绍在旁拧着浓眉插话:“等他们咬起来,咱们正好出兵,把河东抢回来!”
贾诩摇头,影子在帐壁上缓缓摆动。”董卓把河东看作命门,岂会松口?即便我们侥幸拿下,以河套眼下这点家底,扛得住并州、凉州、司隶三面夹击么?河东,碰不得。”
裴元绍喉结滚动:“那……直接发兵凉州?”
“要插手,但不必动兵。”
贾诩目光转向马萧,声音压低几分,“凉州那盘乱棋里,还有一颗谁也没定性的棋子——主公那位族叔,西凉的马腾将军。”
“腾叔……”
马萧低声重复,眸中骤然掠过一道锐光。
数百里外,安邑城太守府。
烛火将董卓魁梧的身形投在墙上,仿若巨兽。
他转向侧座文士,嗓音粗沉:“派去美稷的人,动身了没有?”
董卓指节叩在案上,沉闷的声响在军帐里荡开。”河东的兵马,可已动身?”
李儒躬身应道:“主公放心,两日前便已开拔。”
他眼底掠过一丝灼热,声音压得低而紧,“河东郡入手,便似一柄淬毒的 抵住了汉室咽喉。
往前,能刺穿并、冀、豫、兖诸州;退后,可凭关中与凉州为盾。
这等于替凉州铁骑撞开了中原的大门。”
他话音稍顿,神色渐凝:“只是主公眼前还悬着一根刺,须得尽早拔除。”
董卓眉峰微动:“耿鄙?”
“正是。”
李儒颔首,“主公掌中六万精兵固然锋利,耿鄙却握有两万西凉骑,更紧要的是——张掖山丹那片马场在他手里。
若能吞下耿鄙,独揽凉州,将马场纳入囊中,不出一年,便可练出一支踏碎中原的铁骑。”
董卓沉吟片刻:“耿鄙麾下马腾勇悍,深得羌人信服。
硬碰硬,胜负难料。”
李儒嘴角浮起一抹阴翳:“主公不必忧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