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的脚步将毡毯踏出凌乱的凹痕。
自庞德引亲骑离营,他胸腔里便似坠着冰碴,一股寒意顺着脊骨反复爬搔。
正欲唤人备马,帐外陡然撞进慌乱的脚步。
帘幕掀飞,庞德血人般跌入帐中,怀中紧抱的身影同样浸透暗红——截断裂的枪杆正插在那人胸口。
待看清那张苍白的面容正是长子马超,马腾眼前骤然昏黑,踉跄着几乎栽倒。
“主公!”
庞德单膝砸地,怀中人却仍稳稳托着,“末将万死……”
“吾儿!”
马腾扑上前接过马超,抬头时眼眶已裂,“医官!速传医官!”
刺史府公阁内,耿鄙的笔尖正悬在简牍上方。
一名文吏连滚爬入,伏地颤声道:“府君,祸事了!”
耿鄙蹙眉掷笔:“讲。”
“阎明将军奉令往左司马府接引马腾家眷,不知怎的与马超公子动了兵刃。
阎明将军并数名军士皆殒于马超公子枪下,马超公子亦险些被阎行将军斩杀。
后庞德率骑突至,重创阎行将军,阎行将军部众赶到后,双方在长街混战成一团……”
“什么?”
耿鄙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猛然一斜,“阎行这蠢材!区区小事竟酿成兵祸!”
文吏几乎哭出声:“还有后文……庞德护着马家三位公子杀出城了,可马腾夫人与襁褓中的四公子恰从外家归来,竟遭了阎行将军毒手!更甚者……阎行将军将夫人与两名仆役的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马腾将军性烈如火,得知此事必生滔天之怒,这、这该如何收场啊!”
“完了!”
耿鄙怔立片刻,突然暴喝,“急令右司马、前司马、后司马及别部司马即刻来府议事!阎行那厮——就算断了腿,也给本官爬过来!”
帐帘被风掀起时,带进几片碎雪。
郎中退到一旁,衣摆沾着暗褐色的血渍。”箭镞离心肺只差半寸,”
他声音压得极低,“失血过多,人还昏着。”
马腾没应声,只盯着榻上那张与亡妻相似的脸。
良久,他才转向立在阴影里的庞德:“说清楚。”
庞德铠甲上的冰碴正在融化,水痕蜿蜒如泪。”末将赶到时,阎行的刀已经劈开了府门。
大公子背上插着三支箭,还横枪挡在阶前……我们抢出三位公子,折了十七个弟兄。”
他喉结滚动,“夫人和四公子……没来得及。”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靴子踏碎冻土的闷响。
探卒扑进来时,额头的汗混着雪水:“城楼……挂出了三颗首级。”
马腾忽然觉得帐里的火盆烧得太旺,灼得他眼眶发干。
他抬手想挥开什么,却咳出一口滚烫的血,溅在羊皮地图的陇县标记上。
庞德抢上前撑住他手臂,触到一片铁硬的颤抖。
“耿鄙调了四营兵马,”
探卒还在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北营的骑兵已过黑水河。”
马腾推开搀扶,慢慢直起身。
他舔掉嘴角的血腥味,忽然低笑起来:“好啊……省得我去找。”
东郊大营的号角声像受伤的狼嚎。
三千人站在雪地里,呼气凝成白雾,在暮色里连成一片飘摇的幡。
羌兵握弯刀的手背冻裂了口子,汉卒的铁枪结满霜——这些人在西凉的风沙里滚了半辈子,早分不清谁是羌谁是汉,只知道台上那个男人的母亲来自羌地的雪山。
马腾走上土台时,风正卷起旗角的冰凌。
他没用鼓槌,抓起一把断箭砸向牛皮鼓面。
闷响炸开的瞬间,所有眼睛钉在他身上。
“耿鄙的骑兵离这儿还有二十里。”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进冻土的石头,“北面一路,南面一路,东面还有阎行的刀等着——他们说我们是叛军。”
雪粒刮过一张张脸。
有人啐了一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珠。
“叛军?”
马腾忽然拔出佩刀,刀尖划开飘落的雪片,“那就让他们看看,凉州的叛军怎么活。”
第一声吼从后排响起,接着像野火般卷过整个校场。
弯刀撞向盾牌,长枪顿地,冻土发出沉闷的哀鸣。
庞德按着刀柄望向西边,最后一点天光正沉入陇县的城墙之后——那里挂着三颗头颅,其中一颗曾为他缝过战袍的裂口。
马腾走下土台,雪地上留下很深的脚印。
他没回头,只是对庞德说:“让前锋营烧掉所有帐篷。”
“将军?”
“既然没有退路,”
他解开系甲的皮绳,露出下面磨破的羌布衬衣,“就让火光照亮去路。”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骑兵扬起的雪尘,像一道缓慢合拢的白色绞索。
校场上的喧嚣像滚烫的油锅泼进了冷水。
这些汉子多是跟着马腾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朝廷的律令在他们耳中远不及将军一句号令。
今日,马腾便要带着他们去做那件惊天动地的事。
马腾的声音割开沸腾的人声:“耿鄙那狗贼,已害了我妻儿性命!襁褓中的孩儿尚不足岁,也未能幸免。
此仇,唯有血偿。
我意已决,必取耿鄙首级祭我至亲。
然此为我马腾私怨,与诸位兄弟无涉。”
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调沉了下来:“若有不愿同往者,此刻便可离去,我绝不阻拦,更无怨言。”
“将军何处,我等便何处!”
“愿随将军死战!”
“反了!早该反了!”
三千条喉咙爆发出轰鸣,无一人后退。
马腾胸腔里那股灼热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猛地拔出长剑,雪亮刃锋直指苍穹:“好!这才是我凉州的好儿郎!上马——随我踏平陇县,取耿鄙狗头!”
“踏平陇县!”
“为夫人与小公子 !”
庞德与十余亲随紧跟着马腾跃下高台。
战马长嘶,马腾翻身而上,剑尖如一道冷电劈向陇县方向。
三千铁骑轰然启动,马蹄声汇成沉闷的雷,朝着城池席卷而去,仿佛一道挣脱了山峦束缚的黑色洪流。
陇县城内,刺史府邸。
当马腾的旗帜如复仇之火般扑向城池时,府中的争执正到紧要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