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文武垂下头颅,盯着案上酒肴,仿佛那漆盘里盛着的是自己战栗的倒影。
惨嚎声撕裂空气的刹那,丁官的咒骂便断了。
温明园陷入死寂,连呼吸都凝住了。
不过片刻,持斧的甲士已提着那颗头颅回到庭中,呈到董卓面前。
董卓拎起头颅,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苍白的脸:“还有谁想说话?”
无人敢动,连衣料摩擦的窸窣都消失了。
宴散时,夜色已浓。
袁绍在园门外攥住曹操手腕,眼底烧着火:“孟德,为何拦我?”
曹操未答,只将视线投向董卓离去的方向。
那道如山背影旁,立着一名披甲武将,即便隔着夜色,也能感到那股迫人的煞气。”看见那人了吗?”
曹操声音压得极低,“并州吕布,有虓虎之威。
你若当时发作,此刻园中多添的,便不止一颗头颅。”
袁绍喉结滚动,沉默半晌才道:“洛阳已成虎穴,我即日便回勃海,整军再来。”
“时机未至。”
曹操摇头,“明日我以献刀为名近身,或可除此大患。”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没入深巷的阴影里。
狼居胥山的密林在号角声中苏醒。
黑压压的骑兵如蚁群漫出林线,在枯黄草甸上铺开。
轲比能手中马叉向前一刺,蹄声便化作闷雷滚过大地,朝着汉军阵列碾去。
阵前,周仓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碎步。
他侧身对方悦道:“轲比能竟在此处伏下万骑。
我军奔袭百里,人马皆疲,彼以逸待劳——将军,是否暂退?”
方悦没有回头,目光钉在潮水般涌来的敌骑上:“退?”
“不退?”
周仓怔住。
“人困马乏是真,可弓弦还未松。”
方悦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轲比能料定我们会退,我偏要送他一份意料之外。”
他忽然抬手指向敌阵最前方那面狼头大纛,“看见了吗?鲜卑人的死穴,就在那里。”
周仓顺着望去,只见万骑奔涌却阵形散乱,宛如一张拉得过满的破弓,全凭一股蛮力前冲。
而大纛之下,轲比能的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蛮夷终究是蛮夷。”
方悦缓缓拔出佩剑,剑锋在昏黄天光下淬出一道寒芒,“不懂收势,便只有崩断一途。”
方悦将长枪举过头顶,枪尖在烈日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鲜卑人摆出半月阵,是想一口吞了我们。”
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敲进木头,“我们偏要变成一根楔子,钉进他们最厚实的地方。
轲比能坐镇 ,两翼必然回救,阵型自己就会搅乱。
他准备了这么久的决战,到头来只会变成我们追着他们砍。”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身旁的周仓。”是我们先捅穿他的心脏,还是他的两翼先撕开我们的侧肋,胜负就在这一线之间。”
他指向敌阵左翼那黑压压的一片,“那边看着厚实,恐怕是虚张声势。
真正的硬骨头,藏在看起来薄弱的右翼。
周将军,请你替我守住阵型的右肋。”
周仓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你呢?”
“我当矛尖。”
方悦手腕一翻,枪杆在空中抖出一声尖啸,嘶吼声撕裂了燥热的空气,“锥形阵——前进!”
“杀!”
“杀!”
“杀!”
五千把弯刀同时出鞘,刀光汇成一片惨白的浪。
这些乌桓骑兵的眼珠布满血丝,喉咙里滚出的吼叫不像人声,倒像饿极了的狼群嗅到血腥。
深入草原以来,接连的胜利、掠夺的财物、还有帐篷里掠来的女人,早已将他们的神经绷到极限。
躯体的疲惫被一种更灼热的东西烧成了灰,他们此刻只渴望将刀锋砍进什么活物里,用喷溅的热血浇灭骨头里的那把火。
鲜卑军阵 ,轲比能勒住战马。
他的一万骑兵已如张开的弯弓,朝着那支孤军压去。
留在自己身边的,只剩千余亲卫。
他原以为汉军会退,会拖延,唯独没算到对方竟迎面撞来。
“大王!”
副将脱里脱阿的声音变了调,“汉人……没跑!”
“嗯。”
轲比能应了一声。
烈日烤得皮甲发烫,他脸上却一丝汗也没有,反而凝着一层冰。
汉军的选择超出了所有常理:兵力劣势,人马困顿,却还敢反冲?他们疯了不成?
“是锥形阵!”
脱里脱阿指着前方惊呼。
轲比能眯起眼睛,视线像刀锋刮过原野上那道迅速成型的尖锐阵列。”想直取中军……”
他低语,随即摇头,“现在调两翼回防已经迟了,只会自乱阵脚。”
他转向传令兵,语速快而稳,“吹号,让兀力突攻其右肋,泄归泥击其左肋。
锥形阵的弱点从来不在尖端,而在根基。
擅石槐大汗当年就是这么赢的。”
脱里脱阿策马传令去了。
轲比能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叉,金属锋刃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他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被风沙磨糙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鹰唳:“天狼神的子孙!让汉人看看,草原的石头是怎么碾碎铁钉的——向前,碾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