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的驿道开始奔涌密信。
谯郡曹宅的密室灯火三昼夜未熄,卫氏族库的铜钱如洪水破闸,铸剑炉的火光映红半座城池。
三月杨柳初芽时,矫诏从快马鞍袋中倾泻而出,纸页边缘还沾着曹操掌心渗出的薄汗:“……董贼裂冕噬君,豺狼塞宫闱,白骨蔽原野。
今持天子血诏,聚忠烈,扫污秽。
凡见檄者,当举刃向北!”
檄文像野火燎过州郡。
扬州战船开始集结桅杆,冀州粮车碾碎冻土,幽州白马义从的弓弦绷成满月。
十六路诸侯的旌旗在各自城池升起,烟尘遮蔽了驿道尽头的地平线。
河套的风沙扑在羊皮地图上。
马萧用刀尖点过代郡的山隘,帐中将领的甲胄反射着跳跃的火光。
沮授将檄文缓缓卷起时,帐外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该去。”
他的声音像磨刀石擦过铁刃。
马腾接过令箭的手在半空停顿。”伯齐不亲征?”
年轻的将军向后靠进阴影,嘴角扯出奇异的弧度:“沉疴缠身,不宜远行。”
许褚铜铃般的眼睛瞪圆,却被贾诩轻按手臂。
谋士指尖在案几上叩出三声轻响,像某种暗号。”主公说有病,那自然要静养。”
他笑纹里藏着冰碴。
八千精兵的铁蹄在黎明踏破薄霜。
马腾回头望时,主营的旌旗在风里舒卷如常,而马萧正将一枚黑子按在地图标注酸枣的位置,棋盘对面空无一人。
帐帘垂落时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牛皮大帐内只余四道影子斜斜投在毡毯上。
马萧卸下甲胄时金属摩擦的声响惊醒了案头将熄的灯花,郭图正将散落的羊皮卷轴归拢,沮授的目光则始终锁在地图某处蜿蜒的墨线上。
贾诩的指尖忽然按住了那条墨线的尽头。
“凉州的羌马,近来肥了不少。”
他的声音像羽毛扫过紧绷的弓弦。
马萧胸腔里滚出一串闷雷般的笑声,震得案上陶碗中的奶酒漾开涟漪。”文和啊文和,”
他伸手拍向对方肩头,却在半空转为轻抚胡髭的动作,“连我梦里啃着的羊骨头上刻着什么字,你都瞧得清?”
“若是此刻不动,待到来年开春,牛辅麾下那些并州狼崽的牙就该长齐了。”
贾诩的指甲沿着地图上凉州边界缓缓划动,羊皮表面留下泛白的浅痕,“关东那群人闹出的动静,倒替我们掀开了董卓的袍角——洛阳城里那位太师,正把凉州驻军的血肉一块块剜去补他中原的破盾呢。”
沮授忽然抬眼:“细作今晨传回的鹞书里说,郭汜的五万铁骑已过北地郡。
如今凉州境内,只剩牛辅领着三万并州来的客军驻防。”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截竹简,“徐晃的斧头,张绣的枪,都在名单上。”
“客军?”
马萧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抬脚踢翻了脚边的炭盆。
火星四溅中,他眼底映出跃动的红光,“把别家的狗拴在自家院门口看家,董仲颖这老贼,倒是打得好算盘。”
郭图适时接话,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撒在草原上的三千颗种子,眼下正逢抽穗的时节。
若要此刻收拢……”
他摇了摇头,“至少需等雁群南飞再北归的工夫。”
“不必。”
马萧斩钉截铁截断话头。
他走到帐门边,猛地掀开厚重的毛毡。
北地凛冽的风灌进来,吹得所有人衣袍猎猎作响。”让那些种子继续在土里扎根。
再过二十年,我要让这片草原每吹过一阵风,扬起的每粒沙,都刻着我们马家的印记。”
他转身时,阴影覆盖了半张面孔:“传令各部,三日后拔营。
告诉儿郎们——该回家尝尝故乡的泉水了。”
帐外忽然传来远狼的长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应和着某种古老的召唤。
二十年光阴足以让血脉在草原深处扎根。
那些在马背上摇晃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刻着汉家姓氏,却喝着风沙与羊奶长大。
他们挽弓的臂膀比野狼更早学会发力,眼眸里沉淀着两种烈性——父辈传下的果决与草原赋予的蛮悍。
若再有人将兵书阵图摊开在他们面前,这些少年会从狼烟与星斗间读懂另一种厮杀的语言。
到那时,这片土地会变成何等模样?
郭图低低应了一声,指尖在舆图边缘划过:“除去主公旧部三千,尚有乌桓骑兵八千、月氏骑手五千——去年与鲜卑那一战折损了不少人马。
高顺将军从秦胡和流民中征募的两万新卒,操练整年已能列阵。
加上主公自凉州带回的八千羌兵,眼下能调动的总计四万一千余人。”
马萧颔首,目光落在帐外飞扬的尘土上:“让腾叔领八千新兵去酸枣会盟罢。
见见血光,听听战鼓,这些雏鸟总得闻过硝烟味。
不必指望他们冲锋陷阵,跟在阵后擂鼓助威倒也够用。”
贾诩抚须接话:“如此算来,留守河套兵力除外,可调往凉州的步卒一万五、骑兵八千。
牛辅虽拥兵三万,却需分守十郡,真正能集结的不出两万之数。
兵力上,我们不吃亏。”
沮授清了清喉咙,声音平稳如谷仓中堆积的麦粒:“去岁河套小麦收成颇丰,冬雪也未成灾,三部万户粮秣自足尚有盈余。
府库存粮可支四万大军半年之需。”
“好!”
马萧一掌击在案上,震得地图微微颤动,“自精山起兵至今,哪一仗不是以少敌多、以弱搏强?世人皆道我惯行险招,谁又知那是无奈之选。
这一回,总算不必再勒紧腰带拼命了。”
贾诩忽然向前倾身:“主公,诩有一问如鲠在喉。”
“讲。”
“若取下凉州,主公欲以何法治之?”
马萧转向沮授:“则注有何见解?”
沮授缓声道:“凉州边陲之地,民风如刀,门阀世族虽不及中原盘根错节,却有安定皇甫氏、北地傅氏、金城阎氏、汉阳姜氏等大姓深耕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