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爪蹲在峡谷入口的防御工事旁边,用前掌把一块松动的岩石重新嵌进墙体里。它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它笨拙——熊的爪子天生不适合精细操作,但红爪已经练了大半天,从最开始的把石头嵌歪半个身子,到现在能把误差控制在一个爪尖之内。它学得很快,因为它知道自己以后要嵌很多次。这里以后是它的家,至少它希望是。
铁背设计的防御墙有三层。外层是碎石和冰块混合的粗垒墙,能减缓猎狼者的冲锋速度。墙体被林渊的冰系冻过一整夜,冰层渗进碎石的缝隙里,把整面墙冻成了一个整体,硬度接近混凝土。中层是削尖的木桩,斜着插进地面,尖端朝向南方,每一根木桩的根部都被萧燃的火焰烤过,表面碳化,防潮防腐,能在地里支撑好几年。内层是最后一道屏障——用红爪从东边碎石坡拖来的巨石堆成,每块石头都有半米高,猎狼者即使冲破前两层,也会被这些石头卡住脚步。
红爪停下来,退后两步,审视自己嵌进去的那块石头。石头的位置不偏不倚,边缘和相邻的石头严丝合缝,它的爪尖伸不进缝隙。它满意地哼了一声,蹲下来,喘了口气。
背上的伤口在它蹲下的瞬间被拉伸了一下,痒得它龇了一下牙。它用舌头舔了舔伤口边缘的药膏,药膏是暗绿色的,味道又苦又腥,但能止痒。雪貂说这是用雷击木灵芝的残渣配的——灵芝的主干被分食了,但根须还留在雪貂的药箱里,捣碎了兑上灵液和冻土下的地龙草根,能加速伤口愈合,还能抗菌。红爪不懂这些,它只知道敷上之后背不疼了,痒,但痒比疼好受。
萧燃从防御墙后面走过来,左手拿着读取器,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的右臂还吊在胸前,夹板外面缠了一层新的绷带,雪貂说三天后可以拆,但他自己觉得明天就能拆。骨头在长,灵芝的余效还在,骨折处每天都有新的进展,痒,和红爪的伤口一样痒。
“红爪。”萧燃蹲下来,把读取器放在雪地上,用左手在触摸屏上划了几下。“我在郑明的硬盘里找到了关于熊族的记录。你要看看吗?”
红爪低下头,看着那个发光的屏幕。它看不懂人类的文字,那些符号在它眼里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但它看得懂数字——样本编号后面的“026”,捕获地点后面的“东麓松林”,以及状态栏里的那两个字。萧燃念给它听。
“样本编号026,棕熊变异体,雌性,约七岁龄。捕获地点:东麓松林。捕获时状态:已死亡。死因:抑制炮贯穿伤。基因提取:已完成。基因用途:二期猎狼者骨骼密度强化。”
红爪的身体僵住了。
它的 mate 叫赤心。七岁,棕熊变异体,左耳有一个缺口。东麓松林是它们的领地,白鸦的研究所在去年秋天入侵了那里。赤心被抑制炮击中左后腿,跑不动了,但它还在跑,拖着一条腿跑在红爪前面,把它往山谷里引,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炮口。第二发打在它的背上。红爪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它没有回头。赤心在死之前用精神力传意说了最后几个字,不是“我爱你”,不是“照顾好孩子”,是“跑”。红爪跑了。它不知道赤心的尸体被运到了研究所,被剖开,被提取基因。那些基因被注入了猎狼者的培养槽,用来强化二期猎狼者的骨骼密度。
红爪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雪山里的冬天它经历过无数次,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它睡在露天的雪地里都不会抖。不是害怕,猎狼者还在三十公里外,它还没有闻到那东西的气味。是愤怒。那种从骨髓里往外涌的、抑制不住的、让肌肉痉挛、让血管膨胀的愤怒。它的爪子深深扎进雪地里,指甲扣住下面的冻土,把土块捏碎。它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每一次呼气都在雪地上喷出一团白雾。
“所以猎狼者身上,有赤心的基因。”萧燃的声音很低,不是在刺激它,只是在陈述一个它需要知道的事实。
红爪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对萧燃的,是对南方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它站起来,走到防御墙前面,用前掌拍了拍那堵刚嵌好的石墙。墙体纹丝不动。它又拍了拍,更用力,石墙还是纹丝不动。
“明天它来的时候,”红爪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打正面。”
“正面有铁背。”萧燃说。
“那我打侧面。”
“侧面有林渊。”
“那我打后面。”
“后面是悬崖。”
红爪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打它打的地方。”它转过身,看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团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猎狼者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光,即使在正午也能看到,因为那光不是反射的阳光,是它自己发出的,是它体内那些被改造过的血液在流动时产生的荧光。
萧燃关掉读取器,把它塞进内衣口袋。“你不想知道你的幼崽在哪里吗?”
红爪的耳朵竖了起来。
萧燃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从硬盘里打印的,是白月用爪子蘸着墨汁画在树皮上的。纸上画着一个方框,代表研究所总部,方框里面有几个小格子,代表关押变异兽的牢房。其中一个格子里画了一只小熊,旁边写着“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