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对这个寒假抱着极淡的期待，不奢求热闹，不盼望惊喜，只想要和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待在陆何惧身边。
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被兄长照顾的弟弟。
仅此而已
可这份平淡的期许，从寒假开始的第一天起，就被接连而来的事情撞得支离破碎，尖锐的棱角一下下剐着他的心脏，疼得他连勉强扯出笑容都觉得费力。
最先打破这份平静的，是频繁出现在陆何惧生活里的那个女人——林疏桐。
杨喆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陆何惧站在阳台接工作电话，窗外寒风呼啸，他的声音却依旧温和清润，只是多了几分对待外人的疏离，末了轻轻颔首道：“麻烦林小姐特意跑一趟，后续我会让助理对接。”
短短一句话，落在杨喆耳中，却让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骨节泛白。
陶瓷筷子在白瓷碗沿磕出一声轻响，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碗里的粥，可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已经悄无声息地绷紧。
后来他从陆何惧偶尔的交谈中，一点点拼凑出林疏桐的模样。
她是陆何惧年末重要合作项目的总负责人，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却已经在行业内崭露头角，长相明艳大气，眉眼温柔得体，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衬得身姿挺拔，气质像初春融化的暖阳，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家世清白、学历顶尖、性格温婉，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能和陆何惧并肩而立、被所有人称赞天造地设的人选。
比起家里长辈安排的那些拘谨又刻意的相亲对象，林疏桐的出现，更像一道真正能照进陆何惧规规矩矩人生里的光。
她懂得分寸，从不越界打扰，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
陆何惧加班到深夜，她会发来一条消息，不多言不多语，只一句“陆先生辛苦了，楼下有家热汤店还开着”，目光却落在陆何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偶尔两人线下碰面讨论工作，她谈吐得体，举止大方，连站在陆何惧身侧的距离都把控得恰到好处，不会过分亲近，却足够让旁人看出她的心意。
杨喆真正见到林疏桐本人，是在寒假第三天的商场门口。
陆何惧要去公司处理收尾工作，顺路带他出来买过冬的棉拖鞋和新的睡衣。
车子刚停稳，杨喆就看见商场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影。
米白色的双面呢大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微微仰头和陆何惧说话。
陆何惧侧身听她讲话，神情平静，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林疏桐抬手递文件的时候，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陆何惧的手背，只是一瞬，便飞快收回，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杨喆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腹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那一幕并不亲密，甚至算得上礼貌疏离，可在他眼里，却刺眼得要命。
他清楚地看见，陆何惧没有躲开，只是淡淡收回手，语气平稳地接过文件：“辛苦林小姐，我回去细看。”
甚至为了不显得失礼，他还主动多说了一句：“我带弟弟出来买东西，就不耽误林小姐时间了。”
一句“弟弟”，划清了所有界限，也戳中了杨喆最痛的地方。
他是弟弟，是表弟，是被陆何惧护在掌心的未成年人，是永远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以爱人身份自居的人。
陆何惧自始至终都在拒绝，在疏远，在保持距离，可杨喆心底的恐慌与酸涩，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怕哥有一天会累，怕哥顶不住家里的压力，怕哥真的接受这样体面温柔的人，怕哥从此拥有光明正大的幸福，而他，只能站在远处，做一个懂事听话、默默祝福的弟弟。
他一遍遍在心底骂自己自私。
哥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眼看过年就二十八。
身边朋友大多成家立业，只有他，为了藏住那份禁忌的心意，为了守着身边这个小孩，推掉了所有相亲，拒绝了所有示好，把自己困在方寸之间。
哥本该拥有圆满的人生，本该被人好好爱着，本该不用活得这么克制、这么辛苦。
他该祝福，该退让，该盼着哥幸福。
可心口的疼骗不了人，眼底的涩骗不了人，每一次看见哥回复林疏桐消息时的轻蹙眉头，每一次听见哥提起“林小姐”时的紧绷指尖，每一次哥换上正式西装出门时，他缩在沙发角落把脸埋进抱枕的委屈，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舍不得，他放不下，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他没有资格吃醋，更没有资格阻止，又有什么资格说一句“我不喜欢你和她来往”，甚至连流露出一点不快，都是不懂事、是不知足、是拖累哥的罪孽。
这份从少年时生根发芽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黑暗里的藤蔓，不见天日，只能缠绕着自己，一点点勒得窒息。
原以为这份暗恋带来的煎熬已经足够难熬，可命运似乎不肯放过他，另一记更重的打击，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是他的母亲，胡楚伊。
在杨喆十七年的人生里，母亲这个词，从来都不是温暖的代名词。
他记忆里的胡楚伊，永远是憔悴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模样。都以为胡楚伊是真的想给杨喆一个好的物质生活吗？都是假的。
他不恨，却也亲近不了。那些被丢下的日子，那些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被人欺负、无人依靠的时光，早已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他对胡楚伊的感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无波无澜，只剩血缘上的牵连。
可这个寒假，胡楚伊却破天荒地主动给他发了消息，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幸福、满是笑意。
她说她再婚了，嫁给了一位外籍工程师，男人温和儒雅，体贴细心，把她宠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快四十岁的人，脸上没有半分岁月的沧桑，只有被爱意滋养的柔软与光泽，活成了杨喆想象不出的幸福模样。
更让杨喆浑身发冷的是，胡楚伊告诉他，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消息下面，附了好几张照片。
襁褓里的婴儿小小的、软软的，一头柔软的金发，一双清澈的碧色眼睛，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玉石，眉眼精致得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孩子被父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裹着柔软昂贵的小被子，嘴角微微弯着，睡得安稳又香甜。
杨喆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孩子的眉眼间，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一模一样。
和他，一模一样。
可截然不同的是，这个孩子是被期待着降临的，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是拥有完整家庭、被万千宠爱包围的宝贝。
同样是胡楚伊的孩子，一个在云端，被全世界温柔以待；一个在泥沼，差点烂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母亲的新生活圆满得刺眼，崭新的家庭、爱她的丈夫、漂亮的孩子，岁月静好，万事顺遂。
仿佛过去那些抛弃、那些苦难、那些狼狈不堪的日子，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她轻轻松松抹去了一切，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只有他一个人，还困在过去。
胡楚伊的消息还在继续：“小喆，这是你弟弟，等天气暖和了，你过来看看他好不好？妈妈现在很幸福，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有何惧照顾你，妈妈就放心了。”
好好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扎进杨喆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他应该祝福的，应该为母亲感到开心的。
那是他的母亲，她过得好，他本该欣慰。
可心口的委屈、自卑、不甘、难受，却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与懂事。
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可以轻易放下过去，拥有全新的幸福？
为什么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可以拥有他穷尽一生都奢望不到的宠爱与安稳？
为什么只有他，要带着满身伤疤长大，要藏着见不得光的心意，连追求幸福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