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逼杨喆说一句话，不敢再提任何过往，只是小心翼翼地用外套裹住杨喆单薄的身体，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碰就碎的琉璃。
他将人打横抱起，少年轻得让他心头发慌，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云烟消散在空气里。
一路驱车回家，陆何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后视镜里，杨喆始终闭着眼，睫毛垂落，没有一丝生气，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把杨喆安置在卧室最柔软的床上，拉上厚厚的窗帘，调暗灯光，找来医药箱，颤抖着手想要为少年手臂上的伤痕消毒处理。
可指尖刚触碰到那片狰狞的伤口，杨喆就猛地瑟缩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恐惧与抗拒，像针一样扎进陆何惧的心脏。
他立刻收回手，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守在床边，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喆，哥不碰你，你别怕……”
“哥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哥都给你弄，你别不理哥……”
可无论他说什么，杨喆都只是闭着眼，双唇紧抿，周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冰冷壁垒。
那是心死之后的死寂，是爱意被碾碎、希望被浇灭后，再也无法拼凑的绝望。
陆何惧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一夜白头似的熬到天光微亮，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整个人憔悴得不成人形。
他以为，只要他守着、陪着、用尽全力弥补，总能一点点焐热杨喆冰冷的心，总能把那个眼底有光、会笑着喊他哥的少年找回来。
他错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万劫不复。
有些心，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而命运的残酷，从来不会给人留半分喘息的余地。
第二天下午，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紧接着，一道优雅又带着几分强势的女声，清晰地传入客厅。
“何惧，妈回来了。”
陆何惧浑身一僵，猛地从床边站起身，眼底瞬间涌上慌乱。
是陆母，苏晚卿。
这个年近半百，却依旧风情万种、眉眼间尽是岁月沉淀出的优雅与贵气的女人，是陆何惧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苏晚卿出身名门，年轻时便是圈子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岁月未曾夺走她的风华，反而为她添了几分从容与威严。
她常年旅居国外，打理着陆家海外的资产，很少回国，这一次突然归来，打了陆何惧一个措手不及。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遍体鳞伤的杨喆，根本没有心思应对母亲的盘问，更不敢让苏晚卿看见杨喆如今的模样，不敢让她知道他与杨喆之间那段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
他快步走出卧室，反手轻轻带上房门，眼底的慌乱还未褪去，就撞进了苏晚卿含笑的眼眸里。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真丝长裙，长发微卷，随意地披在肩头，脖颈间戴着一条温润的珍珠项链，举手投足间皆是名门贵妇的优雅。
她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儿子，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心疼与不满。
“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没好好睡觉？”
苏晚卿走上前，伸手抚了抚陆何惧的脸颊，“我在国外就听说你把公司的事全推了，整天待在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何惧压下心底的翻涌情绪，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声音沙哑：“没什么，妈，就是最近有点累，想休息几天。”
他不敢提杨喆半个字，只想尽快把母亲的注意力转移开，可偏偏，有人不会让他如愿。
玄关处，一道娇柔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林疏桐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袋，笑意温婉地走了进来，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般，自然又熟稔。
“阿姨，您可算回来了，我还说今天去机场接您呢，没想到您先到家了。”
林疏桐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眉眼温柔，看向苏晚卿的眼神满是恭敬与讨好。
苏晚卿看见林疏桐，眼底的笑意立刻浓了几分，伸手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疏桐啊，真是有心了，还特意带东西过来。”
“应该的阿姨，”林疏桐顺势挽住苏晚卿的手臂，眉眼弯弯，语气娇俏，“我知道您爱吃国外的点心，特意托朋友带回来的，您尝尝。何惧哥最近心情不好，我一直过来陪着他，照顾他的起居，就怕他一个人闷出病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在苏晚卿面前塑造了温柔体贴、不离不弃的形象，还不动声色地暗示自己与陆何惧关系亲近。
苏晚卿本就对林疏桐这个儿媳人选十分满意，家世清白，性格温婉，长得漂亮，又对儿子痴心一片，是圈子里公认的良配。
此刻听她这么说，更是满意得不得了，看向陆何惧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催促。
“何惧，你看看疏桐多懂事，多心疼你。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看你身边的朋友，哪个不是结婚生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就你，整天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对终身大事一点不上心。”
苏晚卿的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妈这次回来，就是专门盯着你的婚事的，你必须给我一个准话，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定下来。”
陆何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笑意温婉的母亲，看着一旁眼神暗藏得意与期待的林疏桐，又转头看向紧闭的卧室门——门后，是他伤透了心、遍体鳞伤的杨喆。
一边是世俗的压力，是母亲的期盼，是他无法忤逆的亲情；一边是他爱入骨髓、却再也救不回来的少年，是他亲手碾碎的爱意，是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他知道，杨喆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七天的失联，那一巴掌，那些藏在衣袖里的伤痕，那颗彻底死寂的心，都在告诉他，他的小喆，再也回不来了。那个会怯生生躲在他身后喊哥、会满眼星光看着他、会把所有的喜欢都捧到他面前的少年，已经被他亲手杀死在了那个心碎的夜晚。
无论他现在做什么，说什么，弥补什么，都没用了。
空荡的屋子，冰冷的床铺，少年麻木的眼神，触目惊心的伤痕，都在一遍遍提醒他，他失去了他的全世界。
而母亲的突然归来，林疏桐的趁虚而入，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他的心头。他累了，倦了，绝望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既然救不回杨喆，既然他这辈子都注定活在悔恨与痛苦里，那不如就顺着母亲的意，做个样子给所有人看。
假订婚。
不过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母亲、演给世俗看的荒唐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陆何惧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那是放弃一切、破罐破摔的绝望。
他看着苏晚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妈，我知道了。我和疏桐，订婚吧。”
一句话，让苏晚卿瞬间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妈这就去安排订婚宴，挑最好的日子，风风光光地办！”
林疏桐更是浑身一震，眼底瞬间涌上狂喜与激动，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陆何惧，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何惧哥，你……你说的是真的？”
陆何惧没有看她，目光空洞地落在远处，语气淡漠：“嗯，假订婚，只是做给我妈看的。订婚宴结束，我们各归各位，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
林疏桐的心微微一沉，可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覆盖。
假订婚又如何？只要订了婚，她就是陆何惧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只要她守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好，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哪怕是假的，她也绝不会放手。
她立刻点头，笑意温婉又坚定：“我愿意，何惧哥，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陆何惧没有再说话，只是觉得无比荒谬。
他用一场虚假的订婚，敷衍母亲，逃避现实，放弃了挽回杨喆的最后一丝可能，也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最可恨、最无可救药的决定。
他以为，这场假订婚，只是他与林疏桐、与母亲之间的秘密，永远不会传到杨喆的耳朵里。
他以为，只要把杨喆好好护在屋里，不让他接触外界的一切，就能让他少受一点伤害。
他又错了。
苏晚卿效率极高，定下订婚日期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杨喆。
杨喆是她亲妹妹的儿子，是她的亲外甥，她立刻拎着精心准备的补品，敲响了杨喆的卧室门。
彼时，陆何惧不在家，被公司的急事临时叫走，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杨喆与苏晚卿两个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晚卿走进卧室，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的少年，心疼得不行：“小喆，快起来，让姨看看，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杨喆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是一片麻木的空洞，没有丝毫情绪。
苏晚卿坐在床边，拉着他冰凉的手，语气慈爱：“大姨跟你说个喜事，你何惧哥要订婚了，对象是林疏桐，那姑娘你也见过，温柔懂事，跟你哥特别般配。订婚宴就在下周末，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给你哥送祝福。”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扎进杨喆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陆何惧。
他的哥。
那个说这辈子只能是他哥的人。
那个把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
那个跪在他床边说喜欢他、要一辈子补偿他的人。
现在，要订婚了。
和别的女人。
风风光光，昭告天下。
杨喆静静地看着苏晚卿，看着大姨眼底真切的喜悦与期待，良久，他缓缓地，扯出了一抹极其浅淡、却又无比乖巧的笑。
那笑容干净，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喜事。
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无比：“好，大姨，我知道了。祝哥……订婚快乐，百年好合。”
苏晚卿见他如此懂事，更是开心，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照顾身体的话，便笑着离开了卧室，去筹备订婚宴的事宜。
房门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杨喆保持着微笑的姿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那抹僵硬的、乖巧的、伪装出来的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可眼底的麻木，瞬间被滔天的痛苦与绝望吞噬。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他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笑着，笑着，他再也撑不住。
“哇——”的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崩溃决堤。
他蜷缩起身体，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窒息。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爱意，那些被碾碎的希望，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痛苦，那些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一记冰冷的巴掌，那七天的绝望流浪，在这一刻，伴随着陆何惧订婚的消息，彻底爆发。
他以为，陆何惧会后悔，会弥补，会回头。
他以为，哪怕他的心碎了，哪怕他再也不会爱了，至少，他们还能留在同一个屋子里，守着彼此最后的一点痕迹。
可他没想到，陆何惧连这一点点念想，都不肯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