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了,我很少跟人谈起嬴政。不是因为什么忠诚或者恐惧,只是因为这事情说来太不真实。
“他是我见过的最无聊的人。”
“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
“嬴政这个人,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但是他私下里,是个极端的痴迷者。不是痴迷长生,不是痴迷权力——是痴迷‘造物’。”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指着那张皇陵扫描图。
“你们看到的兵马俑,只是冰山一角。嬴政在咸阳宫里有一个巨大的沙盘室,里面摆满了他设计的各种机械造物模型。有能自动射箭的弩机阵,有会自己演奏的编钟,有能在水里游的木制蛟龙。他管这些东西叫‘物’。”
“手办?”赵小满脱口而出。
“对,严格来说,秦始皇是历史上第一个手办狂魔。他对手办的狂热程度你们根本无法想象。他让工匠试制一个等身的金人,稍微不合心意就熔掉重做,反复了十几次。那些工匠差点集体上吊。”
“所以他修陵墓,不光是为了死后住得舒服?”钟鸣问。
“他修陵墓,是为了打造他的终极作品。”我深吸一口气,“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朕的人生梦想是造一个活的长安。’不是比喻,不是比喻修辞。他是真打算用青铜、水银、机关术和某种你们不会相信的材料,造一个微型宇宙。它会自动运转,自动循环,自动存在在这个世上。而他自己待在里面,亲眼看着它永远存在下去。”
整个会议室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刘昭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更沉。
“陛下有没有说过,他打算造的那座东西,心脏部位,是什么?”
我抬头,对上她半透明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活了千年的女鬼,似乎从来没告诉过我她到底为什么会在乎这一切。
“他说过,”我咽了一下口水,“皇陵里的终极机关,需要十二枚符文驱动。每一枚,都对应六国余孽中一族的精气。按照他的原话:‘六国灭,符文生;十二符文归一,则天下永固。’徐福的东渡,就是为了寻找激活符文的方法。”
“六国灭,符文生?”赵不言声音中透出寒意,“所以他灭六国,不是为了统一天下?”
“不,他也想统一天下。但驱动十二符文统一成一个,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赵不言打开那个发白的帆布包,取出半块龟甲,放在桌上。从碑林开始,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它。
龟甲的纹路不是刻的,是烧灼出来的。每一道划痕都带着两千年前的温度,排列成四列三行,分别对应十二枚符文。其中六枚已经烧灼成形,泛着暗红色的光。另外五枚空白。而最后一枚——
字迹糊了,像是烧到一半被人强行掐灭。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秦,嬴姓;赵氏……”
赵不言无声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中响了三拍,像地质仪上那些规律到不可能属于自然的波痕。
“李先生,”朱雀站起来,“所以始皇帝驱动符文,需要十二枚对应六国的。但最后一枚还没烧完……”
“对。”我的声音都不像自己了,“他造了十二枚,最后少一枚。少了姓赵的那一枚。”
赵不言忽然说,目光平平静静落在我脸上。
“他知道自己少了赵氏的符文,所以,他找了一个人。一个术士。”
空气凝滞。
“什么术士?”
“他在咸阳宫接待过一个,据说是赵国公族后裔的炼丹方士。”赵不言翻开一枚旧得发黄的残页,“此人无名无姓,只号‘长安方士’。”
我愣住了。
——那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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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第六章 预告
嬴政和我的真正关系;他在咸阳宫对我说的最后一番话;以及我为什么活两千多年都对此只字不提。在安阳赵家祖宅的祠堂地下,第二块龟甲和一堆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正等着我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