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我。
朱雀的目光像一把刚出土的青铜剑，冷而锋利。钟鸣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桃木剑柄。赵小满已经忘了自己的直播间被封了，手机啪嗒掉在桌上。刘昭君从玉佩里飘出来，半透明的脸上写满了“你瞒了我多少事”。
赵不言最淡定，他把那页发黄的残纸推到我面前，语气像在图书馆查资料：“李先生，这上面写着‘长安方士，赵国公族后裔’。您要不要解释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
秦小篆，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我骨头上的。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本姓赵。赵国灭亡那年，我七岁。”
“你不是说你叫李长安吗？”赵小满问。
“改的。赵国宗室在秦朝是重点监管对象，我要是用本名，别说进皇陵工程部，连咸阳城的城门都进不去。李长安这个名字，是帮我伪造身份的人起的。”
“谁帮你伪造的？”
我沉默了一下：“李斯。”
钟鸣倒吸一口凉气。他是道士，但显然读过《史记》。
“廷尉李斯？秦始皇的丞相？”
“那时候他还不是丞相，只是廷尉。我救过他一次——他在邯郸街头被一群赵国人围住，因为他替秦国立了个什么新法，赵国人想打死他。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顺手把他从巷子里拽出来，藏在我家的地窖里。后来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赵安。他说，从今天起你不姓赵了，姓李，叫李长安。李是他母亲的姓。”
“所以你是赵国的王族？”朱雀问。
“远支。我祖父是赵武灵王的第七个儿子，封地在邯郸城外三十里。秦灭赵那年，王翦的大军把邯郸围了三个月。城破那天，我爹把一块龟甲塞进我怀里，说这是赵氏先祖传下来的，让我跑。跑到哪里都行，就是别回头。”
“那块龟甲呢？”赵不言问。
我看着他放在桌上的半块龟甲。
那纹路，那烧灼的痕迹，那种触感——我认得。
“这就是我爹给我的那块。”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你太爷爷手里，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刻上这些符文。我只知道，当年我把它给了嬴政。作为交换，他让我进皇陵工程部，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
会议室安静得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然后刘昭君开口了，她的声音冷得能让水结冰：“侯爷，你之前可没提过你也是赵国人。”
“你没问过。”
“妾身没问过的事情多了。你也没说你认识李斯，没说你见过王翦，没说过你把祖传龟甲给了陛下。还有什么你没说的？”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两千年积累下来的秘密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记不全。
“还有一件事，”朱雀翻开一份档案，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根据异史局的情报，你不仅在咸阳待过。始皇帝三十五年，你被派往北地，督修长城。同年，一个叫孟姜女的女人出现在长城工地。”
我的表情僵住了。
“孟姜女？”赵小满终于重新找回了声音，“这不是民间传说吗？她丈夫万喜良被埋在长城里，她哭倒了八百里长城——”
“不是八百里，”我下意识地纠正，“是三百步。我量的。”
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钟鸣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活化石——哦对，我确实是。
“孟姜女哭长城……您在现场？”赵小满的声音都劈叉了。
“何止在现场。”我叹了口气，“她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还给她递了一方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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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三十五年，深秋。
北地的风像刀子，长城工地上到处都是人。刑徒、戍卒、征夫，黑压压的一片，从燕山脚下一直铺到海边。秦始皇要在入冬前完成东段合龙，蒙恬大将军亲自坐镇，工期紧得连放屁的时间都没有。
我当时的工作是“工程监理”。说白了，就是替朝廷盯着工程进度，顺便处理一些“技术问题”。比如某个地段夯土不实，比如某个监工贪污口粮，比如某个女人天天在工地外围哭，吵得工人睡不着觉。
那个女人就是孟姜女。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风干的泪痕。她逢人就问：“我丈夫万喜良在哪个工段？”
没人回答她。因为知道答案的人都不敢说。
万喜良死了。塌方。三天前的事。尸体按照惯例直接填进了城墙。
这是长城工地上最忌讳的规矩——死了人不能往外抬，就地填进去，算是“血肉筑城”。据说这样能让城墙更坚固。我不知道这是谁发明的规矩，但我知道这规矩已经害死了至少三百人。
孟姜女找了三天三夜。我远远地看着她从一个工棚问到另一个工棚，从嗓子清亮问到完全失声。到第四天，她终于从一个老工匠那里得到了答案。
她走到那段刚合龙的城墙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哭。
我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人哭。有丧子的老妇，有亡国的君主，有被贬谪的文人，有失恋的少女。但没有任何一种哭声能跟孟姜女的相比。那已经不是哭了，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鸣，像大地自己在痛。
她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站在不远处，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做，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秦军在山那边炸石头，没在意。但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这震感是有规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反复撞击岩层。
然后那段城墙塌了。
三百步，不多不少，正好覆盖了万喜良被填进去的那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