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异史局地下车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坐在后座,手里捏着那张声纹解析报告,指关节发白。
“哥哥,是你吗?”
五个字。两千多年没听到过的称呼。
赵不言坐在我旁边,罕见地没有翻资料,只是把那两块龟甲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帆布袋里。他没说话,但他包扎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某种我不会回应的安慰。
钟鸣开车。赵小满坐副驾驶,手机举着但没录,只是在反复看那张从秦皇岛传回来的铜人扫描图。刘昭君回到了玉佩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平时那种幽幽的冷气都收敛了。
“李哥。”
赵小满忽然从副驾驶探回头。
“嗯?”
“刚才的故事还没讲完。你和李白在洛阳街头碰见之后呢?安史之乱爆发了,你干了什么?”
我知道她在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这姑娘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思比谁都细。她看出我现在需要不去想那个铜人的事。
“我干了什么?”我把那张声纹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在安史之乱期间的主要工作,是给杨贵妃代购荔枝。”
赵小满以为我在开玩笑。钟鸣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抿着没说话。就连赵不言都抬起头,推了推他的老式圆框眼镜。
“不对,等等——杜牧写的那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那个送荔枝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不是我。我只是那个组织荔枝运输的项目经理。骑马送货的外包给了岭南驿站的几个驿卒,他们跑得快,比我靠谱。”
“项目经理?!”
“对。那整条荔枝供应链,是我搭建的。”
天宝十四载冬天,安禄山反了。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我正在西市的胡饼摊上揉面。隔壁胡姬酒肆的老板娘冲过来喊“反了反了”,我以为她说的是我发酵过头的面团,结果是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十五万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长安城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钱的开始往南跑,没钱的开始抢有钱的,官府开始抓壮丁,胡饼摊的生意一落千丈——毕竟战乱年代,没人有心情吃胡饼了。我关了摊子,想着要不然趁乱溜去蜀地避一避。我在青城山埋了一坛汉朝金锭,够花一阵子。
结果还没出城门,就被一队禁军拦住了。
领头的校尉我见过——他之前在太医署抓过药,认识我。“李医士!”他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可算找到你了!贵妃娘娘有请!”
“请我干嘛?我又不是御厨。”
“不是吃的。娘娘病了。”
杨贵妃确实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安禄山是她干儿子,这事儿全长安都知道。当年安禄山认她做干娘,她还在宫里给他办过洗儿礼,场面一度非常尴尬——一个三百斤的胡人大胖子裹在襁褓里被宫女们在宫里抬着走,杨贵妃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现在这个“干儿子”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过来了,说她祸国殃民,要清的就是她本人。
杨贵妃抑郁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霓裳羽衣曲都不听了。
高力士急得团团转,把长安城能找到的名医全找来了。我是其中之一,和其他太医会诊后建议“心病还得心药医”,并附了一张食单——最末一味,叫丹荔。
丹荔就是荔枝。杨贵妃最爱吃的东西。问题是这都入冬了,哪来的荔枝?荔枝是夏天熟的。就算有,从岭南送到长安,快马加鞭也得跑十几天,冬天路滑,一个月都未必到得了。
高力士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李医士,你提这荔枝,是认真的?”
“娘娘想吃什么,臣就开什么。岭南荔枝虽过季,但高州郡、雷州一带秋末冬初仍可产出少量‘晚荔’,个头虽小,味道不差。”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千三百年的话:“陛下已密令驿站在沿途备好轮换良马与伏火雷——后者是一种刚配制出的早期火药,遇到极端天气时炸山开路用。”
组织全国驿站系统、数千匹驿马、沿途各州县的人力物力,不是为了应对安禄山的叛军,而是给杨贵妃送水果。
后来杜牧写“一骑红尘妃子笑”,他没写“沿途累死驿马十七匹”——这还是统计在册的,没算上轮换时脱力不能再跑的那些。他也没写的是,第一批荔枝送到的时候,安禄山的先锋已过潼关,高仙芝退守陕郡。
更没人晓得这晚荔是两广沿海送到高州港,再走西江水路转陆路,沿途折损的人力不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军粮运输轻松。
然后她就笑了。吃到那颗荔枝的时候,这位贵妃娘娘穿着石榴裙坐在兴庆宫的暖阁里,剥开那颗跑了三千里路送来的果子,汁水溅到手指上,她笑了一下。
不是给唐玄宗看的那种笑,是自己一个人吃到好东西的笑。
你很难恨她。她知道安禄山打的是“诛杨国忠、清君侧”的旗号,她知道百官都在背后骂她是祸水,她知道这条路再往前走只有死路一条。但她吃那颗荔枝的时候,还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