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丫鬟们都退出去,她才靠在软垫上,把荔枝核吐在手里,轻声问我:“李医士,你说——他会杀我吗?”
我说,不知道。
她又笑了一下,比刚才淡。“你倒是不骗我。”她说完叹了口气,“不会骗人的人,在后宫活不长。你早点出宫吧。”
我没告诉她的是:她吃的那颗荔枝,其实不是从岭南送来的第一批。第一批十二筐跑死好些马匹,在商洛道遇上大雪,只能就地弃置,等我过去验收时,烂得只剩筐底渗出的甜水——那道峡谷后来年年春天比别处先长出荔枝菌,当地山民以为闹鬼;而追责的公文还没到长安,第二批改走襄州转水路,沿途沉了两艘驿船,其中一位遇难的驿卒是偷了家里的马匹来应差的少年,裤脚磨破的地方露出他娘缝的碎布补丁;第三批,才由我从轻骑分站带进长安,路上最后一次换马时,年轻的驿卒把皮水袋塞给我,说了一句“大人,马厩里的豆饼都叫我喂了——我不回去了”。
“所以杨贵妃最后怎么样了,你知道的。”我看着车窗外开始变亮的天色,“马嵬坡。”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和百官仓皇出逃。走到马嵬坡,禁军哗变,杀了杨国忠,逼唐玄宗赐死杨贵妃。
我当时不在马嵬坡。我从长安带出宫的,只有一袋没有送完的晚荔——她没来得及吃的,我把它们藏在蜀地。
直到很久以后,有个叫张祜的诗人经过我在蜀地的小院,吃了一颗我用古法保鲜的晚荔,对我说:“这东西在长安,能换一匹马。”
我说,这东西在长安,用几十条人命换来的。
他写完诗就走了,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赵小满低着头,飞快地在备忘录里打了好几段字,但手机录屏一直没开。赵不言把帆布袋搁在膝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你给了她实话。”我转头看他,他没重复,只是把油布系紧了一扣。
从长安陪她离开的人很多,陪到马嵬驿的更少。但直到最后,她也没供出我是她最后见过的医士——后来禁军查问时,驿站档案上那批荔枝的经手人本来该遭拘问,可花名册偏偏少了一页。
“我在想——你活了两千年,不累吗?”她接下去说得磕绊,但我能听明白——累的不是陪着这些人,是送走他们。
“早就不觉得累了。”我说。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
天已经大亮。高速公路两侧的农田在晨光里泛着青色。钟鸣把车停在了服务区,扭头看我。
“后面还有很远。”他说。他眼圈有点红,他是个道士,修道之人讲清心寡欲,看来修得还不够。
这时朱雀的消息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一行字:
“秦皇岛铜人内腔检测到生命体征。强度微弱,但持续稳定。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盯着这行字,把他长得怎么样、会不会认得我、是不是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些念头全压下去。我知道他在等谁。
“还有多远?”
“三个小时。”
“走。”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刘昭君终于从玉佩里飘了出来,落在我旁边的空座上。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浑身散发的冷光柔和了一些,像一盏节能灯调低了一档。
赵不言打开帆布袋,重新取出那两块拼好的龟甲,递给刘昭君看:“刘姑娘,在下也看过民国年间和北朝的星位图,安史之乱那段日子的天文推步显示……”
赵小满打断他:“赵老师,你想说荔枝星?”
“他说的是太微垣右执法星,天宝年间有过一次异常掩星。”钟鸣又调到了工作状态。
“开个玩笑嘛。”
刘昭君飘起来,看着他们,终于弯了一下嘴角。我从没见她这么笑过——不像汉代女鬼,像一个松了口气的活人。
车子在晨光里驶向秦皇岛。沿途的风景从关中变成了燕赵大地,从麦田变成了海岸线。空气里的盐味越来越重,像是从两千年前的黄河边一直吹到了现在。我闭上眼睛,想着那个铜人,想着那声“哥哥”,想着我在邯郸城破那天最后一次见到赵乙的样子。
他七岁。穿着一件改小的旧棉袄,被他抱在马背上,一路回头看我。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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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后续看点预告】: 秦皇岛铜人终于打开,里面沉睡着一位与李长安容貌相似、却气息迥异的长生者。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哥哥”,而是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高力士。”与此同时,刘昭君悄悄取出冰箱里的字条,递给朱雀一个字迹很新的补充:“侯爷,妾身当年在乌孙沙漠里见到的人,不是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