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皇岛回来,异史局的档案室里多了一个封存等级为“绝密·长生”的专柜。柜子里锁着三样东西:两块拼合的龟甲、一份唐代星图拓片、以及高力士口述的第一份笔录——扉页上只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他说,他不是一个人。”
但我暂时没力气去细想高力士的事。
铜人在我们赶到秦皇岛之前就被异史局转运走了。朱雀说,内腔的生命体征突然消失,打开之后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具空壳、一层薄薄的冰碛、和一行刻在陨铁内壁上的小篆:
“哥,我去长城了。”
笔迹是我弟弟的。
我等了两千多年,就等来这么六个字。
朱雀想安慰我,但她一个六百年的僵尸显然不太擅长这个。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我肩膀拍脱臼。钟鸣给我泡了一壶他在终南山自己采的安神茶,我喝了之后确实安神了——直接睡了一天一夜。赵小满破天荒地没有录像,只是在我门口放了一袋超市买的荔枝。赵不言什么都没做,安静地坐在档案室角落里整理高力士的口供,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
刘昭君从秦皇岛回来后就回了冰箱。冰箱门关得很紧,一丝冷气都没漏。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当年在乌孙沙漠里看到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我弟弟,而是高力士。但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现在铜人里躺着的是高力士而不是赵乙,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我也没找她。有些话需要等一等再说。
打破沉默的是朱雀。她抱着一摞档案走进休息室,往桌上一放,声音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李先生,你需要工作。工作是最好的疗愈。”
“什么工作?”
“宋朝的案子。”她把最上面那份档案推过来,“开封异史局分局传来消息,龙亭公园地下发现了北宋初年的封印装置。装置上刻着一行字:‘长安酒坊监制。’”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赵匡胤。这人欠我的可不止一顿酒。
显德七年,正月初三,陈桥驿。
我在这地方开过一家酒铺。不是因为我爱做生意,是因为这地方往来的丘八多,丘八多的地方酒卖得快。我用的是汉代传下来的古法酿酒术——其实就是比当时民间酿的酒度数高一点,大概四十来度,在五代那会儿已经算是烈酒里的烈酒了。后周的禁军驻扎在陈桥驿附近,我的主要客户就是他们。
那天晚上,赵匡胤带着几个亲兵来喝酒。他那时候已经是殿前都点检了,后周最高军事统帅,但他进来的时候一点架子没有,往柜台上一坐,拍出一块银子:“店家,上最好的酒。”
我认出他了。不是我关心时政,是他那张脸在陈桥驿方圆五十里内太有名了。赵匡胤,字元朗,涿郡人,据说出生的时候满室红光,身上有金色纹路——这些当然是他当了皇帝之后自己编的,但当时已经开始流传了。
“赵将军,今晚有心事?”我端上酒,顺嘴问了一句。
他看我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好奇。“你认识我?”
“来过小店的军爷,我都记得。”
他笑了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眼睛瞪得溜圆。“这酒——好烈!比军中的烧刀子还烈!”
“独家秘方。”我谦虚地说。
他连喝了三碗,脸色泛红,眼神却越发清明。这人酒量极好,至少比李白好三个档次。李白三碗下肚就开始写诗骂皇帝,赵匡胤三碗下肚只说了四个字:“天下未定。”
“将军说的是北汉?还是南唐?”
“都是。”他放下酒碗,看着窗外的夜色,“北方有契丹,南方有诸国,中原不过巴掌大的地方,打了五十年还在打。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一个将军在酒馆里发这种感慨,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他快退休了,要么他快搞事了。
后来的历史课本写得很清楚——第二天凌晨,赵匡胤在陈桥驿被部下“黄袍加身”,发动兵变,取代后周建立了宋朝。但史书没写的是,那天晚上他带来的几个亲兵偷偷摸进我的后厨,问我能不能多备些烈酒——显然是准备提前犒赏参与兵变的几个核心将领,用酒精堵住他们的嘴。
“那多出来的酒钱,记在赵将军账上就行。”我说。
那些亲兵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笑了一千多年的话:“店家,赵将军明天就不是将军了。”
建隆二年,秋,开封。
赵匡胤已经当了一年多皇帝。我关了陈桥驿的酒铺,搬到开封城里开了家新的,名字就叫“长安酒坊”——反正大宋朝刚建立,户籍管理还比较混乱,我换个新身份毫无压力。
有一天晚上,酒坊快打烊的时候,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便服的人,但那些人的步伐和站姿一看就是禁军精锐。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米酒,喝了一口就皱眉。
“店家,你这里有没有——陈桥驿的那个酒?”
我抬头一看,差点把手里算盘摔了。是赵匡胤。当朝皇帝,穿着便服,带着几个保镖,溜出皇宫来我的小酒馆找酒喝。
“陛——这位爷,”我赶紧改口,“那酒有是有,不过比当年更烈了些。草民改良了配方,多加了一道蒸馏工序。”
“上。”
我给他端了一壶新酿的二锅头。对,就是二锅头。蒸馏酒的技术我汉朝就会了,只是那时候没量产。到了宋朝,我闲着没事把这个工艺重新捡起来,在酒坊后院搭了个蒸馏灶。出来的酒清澈如水,入口极烈,赵匡胤喝了一口,眼泪都呛出来了。
“这酒叫什么?”
“回爷的话,草民叫它‘二锅头’。因为蒸酒的时候只取第二锅的头道酒,最烈最纯。”
“二锅头……”赵匡胤又喝了一口,这次适应了,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好酒。比陈桥驿的更好。”
他又喝了几杯,话渐渐多了起来。这人平时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喝了酒倒像个普通的退伍军人,絮絮叨叨地跟我聊起他的烦心事。
“店家,你说——这天下的兵权,怎么收?”
我愣了一下。这话问一个酒坊老板,就是明知故问。他显然不是真的在征求我的意见,只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还是接了话:“爷说的是那些开国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