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都是朕的老兄弟,跟朕一起打的天下。但朕现在当了皇帝,他们手握重兵,朕晚上睡不着觉。”
这话耳熟。李世民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他失眠是因为杀兄逼弟的噩梦,赵匡胤失眠是因为怕别人学他搞黄袍加身。历史总是押韵的,只是韵脚每次都在不同的人身上落笔。
“其实,”我给他又倒了一杯二锅头,“有时候,酒比刀好使。刀只能杀人,酒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交出东西。”
他盯着我的酒杯,忽然不动了。那表情我见过——在陈桥驿,他决定搞兵变之前就是这个表情。眼神放空,眉头微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放下酒钱,拍了一下桌子:“店家,你这酒真好!这酒朕——真我记住了!”
他走后第三天,历史上著名的“杯酒释兵权”就发生了。
建隆二年七月初九,赵匡胤在宫中设宴,请石守信等禁军将领喝酒。宴席上用的不是宫中的御酒,而是他特意派人从宫外买来的另一种酒。
那酒在禁军的采买记档上只有一行夹注:“二锅头,汴梁西街长安酒坊,制酒人:李某。”
赵匡胤端起酒杯,对那帮老兄弟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当皇帝太累,每天提心吊胆。你们不如交出兵权,去地方上当个富贵闲人,多买田地,多养歌儿舞女,这辈子好好享受。咱们君臣之间,从此两无猜忌。
石守信等人听懂了。第二天,他们集体上书称病,请求解除兵权。杯酒之间,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清洗就此化解。
后世历史学家夸赵匡胤仁厚,杯酒释兵权不流一滴血。但只有我知道,他选那桌酒不是随便选的——他要的是能让他醒着把那番话说完的酒。而他知道,全开封最烈的酒,在我这里。
“所以杯酒释兵权用的真是你的酒?”赵小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身后跟着钟鸣和赵不言。刘昭君也从冰箱里飘了出来,半透明的脸上带着一种“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的表情。
“严格来说,是我的酒给了他一点勇气。”我说。
“什么勇气?”
“不用杀人的勇气。”我把朱雀给的档案合上,“他本来有两个选项。一个是用刀,杀光所有功臣。另一个是用酒,让他们自己交权。我的酒让他清醒地选了第二个。”
钟鸣若有所思:“但历史书上说他选第二个是因为他仁厚。”
“仁厚当然是一方面。但你要是经历过五代十国,见过那些杀功臣的皇帝最后都是什么下场,你也会想别的办法。赵匡胤不傻。他知道杀了石守信,下一个就该杀他自己了——因为杀功臣这事会形成惯例。他打了一辈子仗,好不容易拿下了江山,不想死在猜忌里。我的酒不过是帮他想清楚了这一点。”
赵不言忽然开口:“李先生,您这二锅头的配方还留着吗?”
“留着。干嘛?”
“开封那个封印装置,朱雀处长说上面写的是‘长安酒坊监制’。那装置的结构图发过来了——里面是一个密封的陶瓷容器,形态像酒坛,但内部压力极高。分局部的人说,容器内壁检测出了多种烈酒的挥发残留物。”他顿了顿,“他们怀疑,这不是封印装置,是一坛酿了两千年的酒。”
我愣住了。
一坛酒?赵匡胤在我这里喝完二锅头之后,还让我监制了一坛酒埋在地下?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除非——
“不是赵匡胤埋的。”刘昭君忽然开口,声音冷而笃定,“是陛下。”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她从冰箱上完全飘下来,落在桌边,冰蓝色的指尖轻轻点在开封地图上龙亭的位置。“这个位置,在秦代是浚仪城外的一处高地。妾身当年在骊山陪太后祭祀时,听随行的老太监提过一次——浚仪,是陛下灭魏国后设置的第一批秦郡之一。他在这里建过一个祭坛,专门用来储存未能激活的符文。”
“未能激活的符文?”朱雀的声音从她的办公室方向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启了全楼广播模式,“刘女士,这个信息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提交?”
“因为妾身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刘昭君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个老太监说,陛下在浚仪祭坛存了三坛‘长生酒’。每一坛对应一种未能激活的符文,用酒液养着,等有朝一日符文的血脉传承者出现,再用这酒激活。”
“如果酒被不懂的人打开了会怎么样?”赵小满问。
“不会怎么样。”我说,“只会坏掉一坛好酒。”
“不对。”朱雀的声音再次从广播里传来,“开封分局刚才更新了报告。那坛东西的内部压力正在上升,温度也在升高。它好像在感应到什么东西之后——开始发酵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
我看了看赵不言手里的龟甲,看了看刘昭君冰蓝色的脸,又看了看窗外远方的天际线。开封在东边,秦皇岛的铜人已经空了,山海关的长城底下还睡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我弟弟说他去长城了。
而赵匡胤埋下的酒——或者说秦始皇埋下的酒——正在开封等着什么人。
“走吧。”我站起来,“去开封。看看我的酒过了保质期没有。”
“侯爷,”刘昭君飘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妾身在乌孙沙漠里见到的人,真的不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先去看酒。有些事,需要喝醉了才好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鬼魂该有的那种阴沉的笑,而是一个活人在两千年前就该给出的笑。
窗外,天已经黑了。朱雀的广播系统里传来最后一条消息:“开封分局已对龙亭公园进行临时闭园。你们连夜出发,天亮前进场。”
“收到。”钟鸣拿起车钥匙。
赵小满熟练地检查设备电量。赵不言把龟甲重新包好塞进帆布袋。
我站在异史局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两千多年了,我从未觉得自己离答案这么近过。
也从未觉得,一杯酒可以这么沉重。
【第十一章完】
【后续看点预告】: 开封龙亭公园地下祭坛,三坛密封的秦代“长生酒”静静等待了两千年。其中一坛已经自行开封,坛底沉淀着一层薄薄的冰晶,里面沉着一张字条:“赵乙到此一游。酒很好。哥,我喝了。”而另外两坛的酒液正在持续升温,朱雀打来紧急电话:“洛阳、安阳、邯郸——整个中原的秦代遗迹,都在同一时间开始发热。”千年酒意的觉醒,似乎才刚刚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