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师的镜头就没停过,从大门一直拍到万鸡殿里面,恨不得把每一只鸡都拍个特写。
小周举着话筒,找到鸡王:“梁总,您好,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听说您在这片工地上养了很多名贵鸡种,还跟隔壁的养狗场搞了一个‘鸡犬升天联合基地’,能跟我们介绍一下吗?”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看着镜头,表情平静,眼神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个画面后来被电视台播出来的时候,很多观众都说“这个人看着不像养鸡的,倒像个什么大人物”。
“本——我养鸡,不是为了卖钱。”鸡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为了把全世界的名贵鸡种都集中到这里,建立一个鸡族文化中心。鸡,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动物之一,陪伴了人类几千年。但现在,很多名贵鸡种正在消失,它们的基因、它们的文化、它们的历史,正在被人遗忘。我做这件事,就是为了让它们不被遗忘。”
小周听得一愣一愣的。她采访过很多养殖户,有人说养鸡是为了赚钱,有人说养鸡是为了继承祖业,有人说养鸡是没办法。但从来没有人说过“为了不让鸡被遗忘”。
“那,‘鸡犬升天联合基地’这个名称,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鸡王微微一笑:“鸡犬升天,是一个古老的成语,意思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本——我的万鸡殿和赵老板的养狗场合作,鸡负责下蛋,狗负责巡逻,鸡犬相闻,各司其职。这不是‘一人得道’,是大家共同得道。所以叫‘鸡犬升天联合基地’。”
小周点了点头,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着。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万鸡殿的规模,关于鸡种的数量,关于未来的规划。鸡王一一作答,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在发表演讲。
采访的最后,小周问了一个题外话:“梁总,我听说您之前不是养鸡的,是工地项目经理。怎么突然就转行养鸡了?”
鸡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山顶的积雪像一顶王冠。
“这不是转行,”他说,“这是回家。”
采访在当天晚上的地方新闻里播出了。片长三分钟,标题是《工地上的“鸡王”:一个项目经理的养鸡梦》。画面从万鸡殿的全景开始,然后是鸡王站在鸡舍门口的镜头,然后是花姐戴着安全帽的特写,黑旋风披着披风巡逻的画面,白羽和蓝脚跟着花姐学啄食的温馨一幕,花冠和锦翎拖着长尾在阳光下散步的慢镜头,最后是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对着镜头说“这是回家”的那个画面。
新闻播出的那天晚上,工地上炸了锅。工人们挤在活动板房的电视机前,看着梁总出现在屏幕上,一个个兴奋得像自己上了电视。老张头端着饭碗,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念叨着:“梁总上电视了,梁总真的上电视了。”王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梁总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得合不拢嘴。
赵大彪也在看。他蹲在养狗场的办公室里,抱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看到“鸡犬升天联合基地”的牌子在屏幕上一闪而过,激动得差点把遥控器捏碎了。他立刻给鸡王打电话:“梁总!梁总!您看见了吗?咱们上电视了!”
鸡王没有看电视。他正蹲在万鸡殿里,给暗影——那只被金雕抓走后又放回来的西马尼乌鸡——上药。暗影的翅膀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是金雕的爪子留下的,鸡王每天都要给它换药,用碘伏消毒,再用纱布包扎。暗影蹲在他膝盖上,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梁总?梁总您听见了吗?”赵大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听见了。”鸡王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住,然后把暗影轻轻地放回它最喜欢蹲的那个黑暗角落里。暗影蹲下来,把头缩进翅膀里,闭上了眼睛。
鸡王站起来,走到万鸡殿门口,仰头看着夜空。远处,县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电视台的信号正通过电波传送到千家万户。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看那条新闻,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议论他和他的鸡。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从今天起,“鸡王”这个名字,不再只存在于万鸡殿的牌匾上,不再只存在于工人们的议论中,不再只存在于赵大彪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它出现在了电视上,出现在了更多人的视野中。这只是第一步。将来,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报纸、网络、甚至国际媒体。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鸡族有一个王。
花姐从万鸡殿里走出来,蹲在他脚边,歪着脖子看着他。黑旋风从巡逻路线上折返回来,站在他身后,红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白羽和蓝脚从元帅府里探出头,蓝脚又想往外跑,被白羽用翅膀拦住了。
鸡王蹲下来,摸了摸花姐的头,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花元帅,咱们上电视了。”
花姐“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当地电视台来采访,梁总上了电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