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鸡殿的鸡越来越多,问题也跟着来了。不是鸡打架,不是鸡生病,不是金雕又来偷鸡,而是一个鸡王从未想过、却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鸡粪。
两百多只鸡,每天产粪半吨。这不是夸张,是王胖子拿着计算器按出来的。一只成年鸡每天排粪约一百克,两百只就是二十公斤?那是小鸡的算法。万鸡殿里的鸡不是普通鸡——怀乡鸡一只就有十斤,一天拉的屎比三只普通鸡还多。大胖一只鸡,一天的粪量能装满一个塑料袋。加上花姐的土鸡班底、黑旋风的先锋队、白羽蓝脚、花冠锦翎、铁头、梦歌的茶花鸡群、暗影,还有那些陆陆续续从附近村子买来的普通鸡,总数已经突破了两百大关,逼近两百五。半吨,是保守估计。
鸡粪堆在万鸡殿后面的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用铁皮围了三面,上面盖了一块防雨布。第一天,堆了一小堆,像一座黑色的坟头。第二天,变成了一大堆,像一座黑色的假山。第三天,防雨布盖不住了,鸡粪从棚子里溢出来,流到了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在阳光下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纯粹的臭,是臭中带着酸,酸中带着腥,腥中带着一股子发酵后的热乎乎的气息,像一锅煮馊了的粥。
整个后山都弥漫着那股气味。工人们从万鸡殿旁边路过,都要捂着鼻子小跑通过。食堂的窗户朝北开着,那股气味顺风飘进来,王胖子做的白切鸡饭都带着一股子鸡粪味。工人们开始抱怨了。
“梁总,那个鸡粪再不处理,咱们这工地没法待了。”老张头第一个来找鸡王,手里还端着一碗被鸡粪味污染的米饭,“您闻闻,这饭还能吃吗?”
鸡王接过饭碗,凑近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鸡粪味,不浓,但足以让人失去食欲。他把饭碗还给老张头,没有说话。
“梁总,我倒是有个主意。”材料员小刘凑过来,搓了搓手,“后山那条河沟,干了大半年了,也没水。把鸡粪倒进去,填平了,明年开春种点什么东西,多好。”
鸡王看了小刘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小刘后背一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倒进河沟?”鸡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本座的子民拉的屎,你给倒进河沟?”
小刘被“本座的子民”四个字噎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梁总,那……那不就是鸡屎吗?”
鸡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后山的河沟边。那条河沟从玉龙雪山方向流下来,早年还有水,这几年干旱,河床已经干得裂开了口子,长满了荒草。如果真把半吨鸡粪倒进去,明年开春雪水一化,鸡粪就会被冲进下游的农田和村庄,污染水源,滋生蚊蝇,引发纠纷,然后环保局就会来,罚款单就会到。
鸡王蹲在河沟边,看着干裂的河床,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环保局的车停在工地门口,几个戴大檐帽的人走下来,手里拿着取样瓶和罚款单。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站起来,走回鸡粪棚子前,抬起右脚,一脚踹翻了小刘刚才用来铲鸡粪的铁锹。铁锹飞出去,咣当一声撞在铁皮围挡上,把围挡撞出一个凹坑。
“谁再敢提倒河沟的事,”鸡王的声音冷得像玉龙雪山上的冰,“本座就把谁倒进去。”
小刘缩了缩脖子,溜了。老张头也端着饭碗溜了。其他看热闹的工人都溜了。后山只剩下鸡王一个人,蹲在鸡粪棚子前面,面对着那座半吨重的、冒着热气的、散发着不可描述气味的黑色小山。
他蹲了整整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