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雪山后面，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工地的灯亮了，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食堂飘出了晚饭的香味。鸡王没有动。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堆鸡粪，像一尊雕塑。
花姐从万鸡殿里走出来，蹲在他脚边，歪着脖子看了看鸡粪，又看了看鸡王，“咕”了一声，意思是“你蹲在这儿干嘛”。黑旋风从巡逻路线上折返回来，站在他身后，红色的披风在夜风中飘动，它也看了看鸡粪，又看了看鸡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意思是“这东西确实挺臭的”。白羽和蓝脚从元帅府里探出头，蓝脚想跑出来，被白羽用翅膀拦住了。铁头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鸡粪堆，深黄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大胖在怀乡鸡专区里嚼着荔枝蜜拌饭，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梦歌在隔间里带着茶花鸡们练催眠，悠长的颤音从隔间里飘出来，把王胖子催眠在了灶台前。小黄蹲在食堂后院自己的纸箱里，头缩在翅膀下面，对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
鸡王蹲着，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活了五千年，见过无数种屎——鸟屎、兽屎、人屎、鱼屎、虫屎，有的稀有的干，有的黑有的白，有的臭有的不臭。但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多屎。五千年前，他在玉龙雪山上号令百鸟的时候，百鸟拉屎拉在森林里，拉在山坡上，拉在雪地里，大自然会自己消化。雨水冲刷，微生物分解，植物吸收，一切都在循环中自动完成。但现在不是五千年前。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他在一个工地上，养了两百多只鸡，每天产粪半吨，堆在铁皮棚子里，冒着热气，散发着臭味，随时可能引来环保局。
环保局。
鸡王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因为想到了解决环保局的办法，而是因为想到了环保局本身——不，不是环保局，是环保局管的那件事。绿色施工，循环经济，有机肥料，生态农业。这几个词像闪电一样在他脑子里划过，串联成了一条线。
鸡粪不是垃圾。鸡粪是肥料。五千年前，玉龙雪山脚下的农民就用野鸡粪种土豆，种出来的土豆又大又甜。他不是农民，但他有工地，有菜地，有两百多只鸡。鸡粪种菜，菜给人吃，人吃剩的菜叶和剩饭喂鸡。这是一个闭环，一个循环，一个不用花一分钱就能运转的生态系统。
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这具身体的关节还是不行，蹲久了就发僵。他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鸡粪棚子前面，伸出手，从堆上捏了一点鸡粪，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臭，但臭中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那是有机物发酵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
他蹲在鸡粪前，又想了三天。不是不吃不喝地蹲了三天，而是这三天里，他一有空就蹲在鸡粪棚子前面想。吃饭的时候想，喂鸡的时候想，开安全例会的时候想——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眼神放空，盯着窗外的鸡粪棚子发呆，搞得工人们以为他又要学鸡叫了。
第一天，他想的是怎么处理鸡粪的气味。新鲜鸡粪太臭，直接当肥料不行，工人们受不了，菜也受不了。必须发酵。发酵后的鸡粪，臭味会大大减少，变成一种泥土般的、甚至带点甜味的气息。发酵需要时间，需要温度，需要菌种。他在网上查了资料，又问了王胖子——王胖子做酸奶，对发酵多少懂一点。综合各方信息，他设计了一个发酵方案：用工地废弃的水泥搅拌池改造成发酵池，把鸡粪和秸秆、em菌混合，加水搅拌，盖上塑料布，发酵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后，鸡粪变成有机肥，不臭，不烧苗，可以直接用来种菜。
第二天，他想的是菜地种在哪里。工地围墙内侧有一长条空地，大约两米宽、一百米长，一直荒着，长满了杂草。那条空地靠近食堂，方便取水，阳光充足，正好用来种菜。他在心里规划了菜地的布局：靠近食堂的一头种速生叶菜——小白菜、生菜、油麦菜，长得快，能尽快见效；中间一段种果菜——番茄、辣椒、茄子，需要的时间长一些，但产量高，价值大；靠后山的一头种根茎类——萝卜、胡萝卜、土豆，耐储存，冬天也能吃。菜地的灌溉用水从食堂的生活废水回收，经过简单沉淀就能用。菜地的肥料就是发酵后的鸡粪，完全不用化肥。
第三天，他想的是怎么让工人接受这件事。工人们不是农民，他们是建筑工人，他们来工地是来盖楼的，不是来种菜的。让他们去翻地、播种、施肥、浇水、除草、收获，他们会不会觉得梁总疯了？会不会抵触？会不会消极怠工？鸡王想了很久，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不强制，不命令，用利益驱动。菜地产出的蔬菜，一半供应食堂，免费给工人吃；另一半拿到工地门口摆摊卖，收入归参与种菜的工人平分。种菜不是白干，是创收。工人们不是农民，但没有人跟钱过不去。
第三天傍晚，太阳又要落到雪山后面去了。鸡王蹲在鸡粪棚子前面，把那堆黑色的、冒着热气的、散发着发酵气息的小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在脑子里把发酵池、菜地、灌溉、分配、销售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站了起来。
膝盖又咔咔响了。他揉了揉膝盖，活动了一下脖子，对着那堆鸡粪点了点头，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本座的子民拉的屎，”他自言自语，“不能浪费。”
工人想倒进河沟，被梁总一脚踹翻：“本座的子民拉的屎，不能污染环境！”其实他怕环保局罚款。他蹲在鸡粪前苦思三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