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的智慧，”周编导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一种“我懂你”的表情，“您指的是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农耕传统吧？像《齐民要术》里面记载的那些？”
鸡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看着一个自以为知道真相的人，既不想揭穿，也不想附和。周编导没有注意到那一眼的深意，他继续往下问：“那您这个生态循环模式，食堂剩菜喂鸡，鸡粪种菜，菜给人吃，人剩菜再喂鸡，这个闭环，也是从‘远古的智慧’里得到的启发吗？”
“是。”鸡王说。这次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说得很重，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砸在地上，溅起尘土。周编导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继续记。
第三天拍花絮。老马拍了菜地里番茄挂满枝头的特写，拍了王胖子在灶台前颠勺炒番茄炒蛋的慢动作，拍了工人们端着饭碗蹲在食堂门口吃得满头大汗的生动画面，拍了赵大彪带着两条藏獒来蹭饭时被黑旋风追得满工地跑的搞笑镜头——黑旋风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看到那两条藏獒就冲上去追，藏獒跑，黑旋风追，赵大彪在后面喊，鸡王蹲在万鸡殿门口看热闹，花姐歪着脖子，白羽和蓝脚跟在花姐身后，蓝脚又想冲出去帮忙，被白羽用翅膀拦住了。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周编导走到鸡王面前，伸出手。“梁总，谢谢您。素材很丰富，回去好好剪，争取早点播。”鸡王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期待播出”，只说了一个字：“好。”
周编导带着团队上了面包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站在万鸡殿门口的鸡王。那个秃头的中年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后是菜地和雪山，脚边蹲着一只戴安全帽的老母鸡，身后站着一只披红披风的黑色乌鸡。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菜地上，像一个巨人。面包车发动，驶出工地大门。周编导坐在副驾驶座上，翻开笔记本，看着“远古的智慧”那四个字，在心里默默地给这期节目拟了一个标题——不是他回去要写的那个正式标题，是他在心里给自己起的标题：《秃头项目经理和两百只鸡》。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工地上又炸了锅。老刘提前在活动板房的会议室里架好了电视，工人们挤在会议室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骑在窗台上。王胖子特意炒了两大盘花生米，一人抓一把，边吃边看。赵大彪也来了，带着两条藏獒，藏獒蹲在会议室门口，被花姐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片头音乐响起，《致富经》三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然后是一段快剪——工地的全景，万鸡殿的牌匾，花姐戴着安全帽蹲在栖木上，黑旋风披着红披风在巡逻，菜地里红彤彤的番茄，发酵池里深褐色的肥料，鸡王站在“鸡王归来”的牌匾下面，双手插兜，秃头反光。旁白是周编导自己配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在云南玉龙雪山的脚下，有一个工地。这个工地不一般，它不盖楼的时候养鸡，不养鸡的时候种菜，不种菜的时候卖门票。工地的项目经理姓梁，工人们叫他梁总，网友们叫他‘鸡粪侠’。”
工人们笑得前仰后合，花生米喷了一地。
节目播到采访鸡王的那一段。屏幕上，鸡王站在“鸡王归来”的牌匾下面，双手插兜，秃头反光，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周编导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梁总，您是怎么想到养鸡的？”鸡王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来自远古的智慧。”
会议室里安静了。工人们不笑了，花生米也不嚼了。他们看着屏幕上的梁总，看着那双在镜头里格外明亮的、隐隐约约闪着金色光芒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们每天都和梁总在一起，每天都看到他在万鸡殿里喂鸡、在菜地里摘菜、在发酵池边翻粪。他们已经习惯了梁总的那些奇怪的话、奇怪的眼神、奇怪的举动。但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时候，在《致富经》这个全国人民都看的节目上看到他的时候，他们突然觉得，梁总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梁总。不是梁建国，不是工地经理，不是秃头中年男人。是别的什么——他们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凡人。
“梁总上电视了。”老张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老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花生米在嘴里嚼了很久，忘了咽。小赵蹲在窗台上，眼睛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王胖子站在最后面，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没炒完的番茄，忘了放下。
节目最后，周编导配了一段总结：“梁总的故事告诉我们，致富的道路有很多条，关键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条。梁总找到的那一条，是从一只鸡开始的。也许，你也可以从一只鸡开始。”画面定格在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的背影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菜地上，像一个巨人。
导演以为他说的是传统文化，连连点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