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富经》播出的第二天早上，老刘的手机炸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炸——他刚充到百分之八十的电量，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被几十个电话轮番轰炸，直接干到了百分之三。他不得不把手机插在充电宝上，一边充电一边接电话，活像一个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电话接线员。
第一个电话是凌晨六点打来的。老刘还没起床，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得像一台冲击钻。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对方是个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喂，是云南那个养鸡的梁总吗？我是山东潍坊的，我在央视看到你们那个节目了，你们那个鸡粪肥，卖不卖？我要二十吨！”
老刘的瞌睡醒了一半。“您要什么？二十吨？鸡粪肥？”
“对，鸡粪肥！你们那个发酵鸡粪，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个颜色、那个松软度，一看就是好东西。我种大棚蔬菜的，一百多亩地，年年买化肥，贵不说，地还越种越硬。你们那个鸡粪肥，多少钱一吨？我全要了！”
老刘捂着手机，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到万鸡殿。鸡王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发酵池边上，用一根长棍搅拌池里的物料，检查发酵进度。老刘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把手机递过去：“梁总，山东的，要买鸡粪肥，二十吨。”
鸡王接过手机，听了几句，然后说了一句：“暂时不卖。肥自己要用。”挂掉，把手机还给老刘，继续搅拌。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鸡王那双金色的竖瞳，又把嘴闭上了。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揣进口袋，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了。这次是湖南的，一个养鸡场的老板，说在电视上看到了万鸡殿的那些名贵鸡种，想引种，要买白羽和蓝脚的后代。“梁总，您那个布雷斯鸡，有蛋卖吗？我想买几十个种蛋，价格好商量。”
鸡王接过手机，听了几句，又说了一句：“不卖。鸡还小，不到下蛋的时候。”挂掉。
第三个电话，四川的，要买茶花鸡。第四个电话，广东的，要买怀乡鸡——鸡王说怀乡鸡就是从广东来的，你们广东人自己不好好保种，跑来找本座买？第五个电话，江苏的，要买长尾鸡。第六个电话，东北的，问鸡王招不招徒弟，说有个儿子初中毕业不想上学了，想跟着梁总学养鸡。第七个电话，河南的，说看了节目特别感动，想捐一千块钱给万鸡殿，问有没有收款二维码。
第八个电话，是一个自称“生态农业公司”的人打来的，说要和鸡王合作，在全国推广“工地养鸡模式”，让鸡王出技术，他们出资金，利润三七开——鸡王三，他们七。鸡王听完，只说了一个字：“滚。”挂掉。
老刘的手机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就没停过。充电宝从满格用到见底，换了第二个，第二个又用到见底。老刘的嗓子从清亮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几乎失声。他不得不泡了一大杯胖大海，一边喝一边接电话，像一台快要报废但还在坚持运转的老机器。
鸡王被这些电话烦得不行，把老刘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锁上了。“下午再说。”他说，然后蹲在万鸡殿门口，继续给花姐梳毛。花姐最近换毛换到了尾巴，那几根长长的尾羽快要脱落了，但还挂在身上，花姐痒得难受，鸡王用梳子轻轻地把快要脱落的羽毛梳掉，花姐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咕了一声。
老刘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胖大海，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梁总，那么多来合作的，您一个都不谈？”
鸡王头都没抬：“谈什么？”
“鸡粪肥，人家出价不低。二十吨，按市场价，至少好几万。”
“肥卖了，菜地用什么？”
“种蛋，布雷斯鸡的蛋，一颗能卖好几百。”
“白羽和蓝脚还没成年，不下蛋。下了蛋也不能卖，要留种。”
“那茶花鸡呢？茶花鸡总可以卖吧？”
“茶花鸡的催眠术，本座有用。卖给别人，万一拿去干坏事呢？”
老刘沉默了。他想了想，觉得梁总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不甘心：“那……那总得谈一个吧？人家打电话来了，咱们一个都不谈，是不是有点……”
鸡王抬起头，看了老刘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老刘后背一凉，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本座的万鸡殿，不是菜市场。”鸡王低下头，继续给花姐梳毛，“什么人来了都要谈，本座就不用干别的了。”
老刘点了点头，端起胖大海，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下午，老刘打开办公室的抽屉，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九十七个未接来电，一百多条未读短信，微信好友申请列表拉不到底。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始一一回复，突然看到一条彩信。彩信是一个陌生人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用力很重，像用钉子刻在木板上的。
“致云南工地梁总：吾乃江南鸭王，养鸭三十载，拥鸭三万，号令一方。闻君以鸡称王，甚觉可笑。鸡鸭之争，自古有之。今特下战书，择日携鸭赴滇，与君一决高下。若君胜，吾甘拜下风；若吾胜，君之‘鸡王’名号让与吾。鸭王敬上。”
老刘看完这张战书，愣了好一会儿。他拿着手机走到万鸡殿，把屏幕递给鸡王。鸡王正在给黑旋风整理披风——披风的系带松了，他重新系紧，打了个结，又把披风角展平。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张图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鸭王？”他把手机还给老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用那根梳子指着远处雪山的方向，“鸭？本座不屑。”
老刘看着鸡王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愤怒，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不屑——不，有不屑，但不是对“鸭王”的不屑，是对“鸭”这个物种的整体不屑。鸡王活了五千年，在玉龙雪山上号令百鸟的时候，鸭还在沼泽里吃泥巴。鸭不会打鸣，不会报晓，不会用叫声唤醒黎明。鸭只会嘎嘎叫，吵得人心烦。鸭的肉倒是好吃，北京烤鸭、南京盐水鸭、广东烧鸭，都是名菜。但鸭肉好吃，不是因为鸭本身有多厉害，是因为凡人会做。鸭自己，什么都不是。
“梁总，这个‘鸭王’，看起来不是开玩笑的。”老刘翻着手机，“您看，他还在微博上发了战书，艾特了好几个大v，还有人在下面跟帖，说想看鸡鸭大战。这事要是闹大了，不好收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