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王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摸了摸花姐的头，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花元帅，有人要来踢馆。”花姐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黑旋风站在他身后，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战意的“咕噜”。
鸡王站起来，转过身，走回了万鸡殿。老刘站在门口，看着梁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张战书，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鸭王”的战书在网络上发酵了。他不仅在微博上发了，还在抖音上发了一段视频——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身白色的中式对襟衫，站在一片巨大的养鸭场前面，身后是几万只鸭子在池塘里游动，场面颇为壮观。他对着镜头，操着一口江苏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云南的梁总，你的鸡王名号，我不服！鸡有什么了不起？鸭能下水，鸡能吗？鸭能潜水，鸡能吗？鸭蛋比鸡蛋大，鸭肉比鸡肉香，鸭子比鸡聪明！我养鸭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哪只鸡能比得过我的鸭！你要是有胆，就带着你的鸡来，咱们比一场！比什么你定！输了，你的鸡王名号归我！”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两天就破了千万。评论区里，有人支持鸡王：“鸡粪侠出来应战！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王！”有人支持鸭王：“鸭王说得对，鸭就是比鸡厉害！鸡连水都不敢下！”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打起来打起来！鸡鸭大战！我押鸡赢！”有人理性分析：“鸡和鸭不是一个物种，比什么？比下蛋？比游泳？比打架？比谁好吃？”还有人把鸡王在《致富经》里的那句“古鸡语问候”翻了出来，配上一段文字：“鸡王说：鸭？本座不屑。”
老刘每天刷着这些评论，心急如焚。他拿着手机去找鸡王，鸡王正在菜地里摘番茄。老刘把手机举到鸡王面前，屏幕上正是鸭王的那条视频。“梁总，您看看，这个鸭王越来越过分了。他说您不敢应战，是缩头乌龟。”鸡王摘了一颗番茄，放在篮子里，又摘了一颗，又放在篮子里。他摘完了一整排番茄，直起腰，接过老刘的手机，看了那段视频。
视频里，鸭王站在养鸭场前面，身后几万只鸭子在嘎嘎叫，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鸡王看了五秒钟，把手机还给老刘，继续摘番茄。
“梁总，您就不生气？”
“生气？”鸡王又摘了一颗番茄，放在篮子里，“本座为什么要生气？”
“他说您是缩头乌龟。”
“乌龟能活一万年。比本座活得还久。不是骂人，是夸人。”
老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收起手机，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鸡王摘番茄。鸡王摘得很慢，每一颗都要在手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虫眼，有没有裂口，有没有被鸟啄过。好的放进篮子，不好的放在一边，留着喂鸡。他摘完了一垄番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然后走到黄瓜架前，开始摘黄瓜。
“梁总，”老刘终于忍不住了，“您到底打算怎么办？鸭王这么闹下去，对咱们的声誉不好。万一有人以为您怕了他，以后谁还来买咱们的鸡蛋和番茄？”
鸡王摘了一根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生生的。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闹。”
老刘愣住了：“让他闹？”
“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来买票的人越多。来买票的人越多，门票收入越多。门票收入越多，本座的鸡粪变黄金越多。”鸡王又咬了一口黄瓜，咔嚓，“他帮本座打广告，本座为什么要拦他？”
老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想了想，觉得梁总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要是真来了呢？带着他的鸭，来咱们工地，要跟您比。您不比，他说您缩头乌龟；您比了，万一输了……”
鸡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老刘后背又凉了一下。“本座不会输。”鸡王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像五千年前他在玉龙雪山之巅发出的那声长鸣。
“梁总，我不是说您会输，我是说万一……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没有万一。”鸡王把黄瓜蒂扔在地里，蹲下来，继续摘黄瓜，“本座活了五千年，见过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鸭，连本座的鸡都不如。”
老刘不说话了。他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鸡王摘黄瓜，心里想着那个远在江苏的鸭王，想着他那几万只鸭，想着他那条播放量破千万的视频，想着他那句“输了，你的鸡王名号归我”。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回了办公室。
鸭王不依不饶。战书发了，视频发了，微博艾特了，抖音@了，还在一个直播平台开了账号，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直播，标题就叫“鸭王叫阵鸡王”。他在直播间里喝啤酒、吃鸭头、讲养鸭经、骂鸡王是缩头乌龟。他的直播间人气从几百涨到几千，从几千涨到几万，最高的时候同时在线超过十万人。观众们刷着礼物，喊着“鸭王威武”“鸭王必胜”“鸡王出来应战”。鸭王喝得脸红脖子粗，对着镜头喊：“梁总！你要是个男人，就出来跟我比一场！你要是不敢，就把‘鸡王’的名号让给我！我改名‘鸡鸭王’也行！”
老刘每天都看鸭王的直播，看得血压飙升。他不敢跟鸡王说，怕鸡王生气。但他忍不住，每天晚上躲在办公室里，戴着耳机，偷偷看。看到鸭王骂“缩头乌龟”的时候，他气得把耳机摔在桌上，然后捡起来，继续看。
有一天，鸭王在直播里突然宣布了一个消息：“我已经订好了机票，下周三飞昆明。我要亲自去云南，去那个工地上，找那个梁总当面比试。各位观众，到时候我开直播，让你们亲眼看看，鸡王是怎么被鸭王打败的！”
直播间里炸了锅。礼物刷得飞起，弹幕滚得看不清。有人打赏了一辆“火箭”，说“鸭王加油”。有人打赏了一架“飞机”，说“支持鸭王远征云南”。有人刷了一排“666”，有人刷了一排“哈哈哈”，有人刷了一排“鸡王瑟瑟发抖”。
老刘看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冲出办公室，跑到万鸡殿，这次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鸡王正在给暗影上药——暗影的翅膀上那道被金雕抓伤的旧伤，每到阴天就会发痒，它会用嘴去啄，啄破了皮，鸡王每天都要给它涂药膏，用纱布包扎。暗影蹲在鸡王的膝盖上，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梁总！”老刘的声音都变了调，“鸭王要来了！下周三！他订好机票了！要来咱们工地！要当面跟您比！”
鸡王给暗影包扎好最后一圈纱布，用胶带固定住，然后把暗影轻轻地放回它最爱蹲的那个黑暗角落里。暗影蹲下来，把头缩进翅膀里，闭上了眼睛。
鸡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膏，看着老刘。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金色的竖瞳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来就来。”他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