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鸭王真的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一个车队来的。三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gls越野车，是他自己开的；一辆白色的丰田考斯特中巴，坐着他的“鸭王后援团”，一共十二个人，有养鸭场的技术员、有他的表弟表妹、有他在抖音上认识的几个网红朋友，举着手机全程直播；还有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里装着四只鸭子——不是普通的鸭子，是他精心挑选的“鸭王卫队”，两只公的，两只母的，都是北京鸭的纯种，羽毛雪白，嘴和脚是橘红色的，体型硕大，每只都有七八斤重，比万鸡殿的大胖小不了多少。
车队从江苏出发，开了整整两天。鸭王坐在奔驰的驾驶座上，轮流开着导航和直播，一路直播他的“远征云南”。经过安徽的时候，他在服务区吃了一碗牛肉面，对着镜头说“补充能量，准备决战”。经过湖北的时候，他在高速上遇到堵车，对着镜头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经过湖南的时候，他在一个加油站加满了油，对着镜头说“离云南越来越近了，鸡王你准备好了吗”。经过贵州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他在雨夜中开着双闪，对着镜头说“风雨无阻，鸭王出征”。他的直播间人气从几千涨到几万，从几万涨到十几万，最高的时候同时在线超过二十万人。弹幕刷得看不清，礼物刷得飞起，有人打赏了一辆“火箭”，说“鸭王一路平安”。有人打赏了一架“飞机”，说“鸭王凯旋归来”。有人刷了一排“鸭王加油”，有人刷了一排“鸡王瑟瑟发抖”，有人刷了一排“我已经买好瓜子花生矿泉水，坐等鸡鸭大战”。
周三下午两点，车队终于驶进了工地大门。门卫老孙头这次没有拦——鸡王提前打了招呼：“鸭王来了，让他进来。”老孙头站在岗亭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gls开进来，看着那辆白色的丰田考斯特中巴开进来，看着那辆厢式货车开进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当了二十年门卫，见过送材料的、送设备的、送外卖的、送快递的，从来没见过开着奔驰、带着后援团、拉着四只鸭子来踢馆的。
车队停在活动板房前面的空地上。奔驰的车门打开，鸭王从驾驶座跳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式对襟衫，黑色的裤子和黑色的布鞋，脖子上挂着一块硕大的玉佩，腰间别着一个装着枸杞水的保温杯，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他五十出头，圆脸，小眼睛，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像个古代的账房先生，但身材魁梧，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鸭王站在活动板房前面，双手叉腰，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材料堆场上码放整齐的钢筋，看到了搅拌站四周的防尘围挡，看到了活动板房墙上爬满的爬山虎，看到了垃圾分类站里四色垃圾桶排列整齐。他看到了围墙内侧那一亩绿油油的菜地，看到了后山那座用钢筋彩钢瓦搭成的万鸡殿，看到了万鸡殿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匾——“鸡王归来”。他看到了花姐蹲在万鸡殿门口的台阶上，戴着那顶“帅”字安全帽，歪着脖子看着他；看到了黑旋风披着红色披风站在围墙边，深黄色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看到了铁头蹲在墙头上，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深黄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锁定了这个穿着白色对襟衫的陌生男人；看到了白羽和蓝脚跟在花姐身后，白羽安静地观察，蓝脚兴奋地蹦来蹦去，以为来了什么好玩的客人；看到了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探出头，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歪着脖子看着鸭王，然后又缩了回去，继续嚼黄瓜；看到了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歪着脖子看了看鸭王，然后缩了回去，带着茶花鸡群继续练催眠——悠长的颤音从隔间里飘出来，把鸭王后援团里的一个网红催眠了，他靠在丰田考斯特的车门上，打起了呼噜，手机还举在手里，直播间还在开着，弹幕里一片问号。
鸭王没有被这些鸡的气势吓到。他养了三十年鸭，见过比这些鸡大得多的动物——他养过鸵鸟，养过孔雀，养过黑天鹅。他曾经单手按住一头受惊的公牛，把鼻环给它穿上了。几只鸡，吓不倒他。他走到万鸡殿门口，站在那块“鸡王归来”的牌匾下面，转过身，面对着从菜地那边走过来的鸡王。
鸡王从菜地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颗刚摘的番茄。他穿着那件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旧胶鞋，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他走到鸭王面前，停下，把手里的番茄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滴在他的冲锋衣上，他没擦。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对襟衫，开奔驰，带着后援团，养了三万只鸭。一个穿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开皮卡，带着一群鸡，养了两百只鸡。一个油光锃亮，一个秃头反光。一个小眼睛，一个金色竖瞳。一个来自江苏，一个来自云南。一个是鸭王，一个是鸡王。
鸭王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江苏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喊号子：“梁总，久仰大名。我是周志豪，江苏的，养鸭的。网友叫我‘鸭王’。”他伸出手，要跟鸡王握手。
鸡王没有握。他把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咬了一口，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知道。”
鸭王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三秒钟，然后收了回去。他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种笑眯眯的、带着一丝挑衅的表情。他转过身，对着后援团里举着手机的网红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拍近一点。然后他转回来，面对着鸡王，开始了他的“表演”。
“梁总，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节目，你养了两百只鸡，就敢叫‘鸡王’？”鸭王的声音更大了，大到连菜地那边的王胖子都探出了头，“我养了三万只鸭！三万只！你听听，三万！你的两百只，连我的零头都不够！不够我塞牙缝！”
他哈哈大笑起来。后援团里的人也笑了起来。网红们把手机举得更高了，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更快了。有人刷“鸭王霸气”，有人刷“三万对两百，碾压局”，有人刷“鸡王瑟瑟发抖”，有人刷“鸭王你牙缝真大”。
鸡王没有笑。他吃完最后一口番茄，把番茄蒂扔在地上，花姐从台阶上跳下来，啄起番茄蒂，叼到一边去了。他看着鸭王，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三万只鸭。”鸡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都是北京鸭？”
鸭王愣了一下，没想到鸡王会问这个。他挺了挺胸：“对，纯种北京鸭！白羽，红嘴，红脚，体型大，生长快，肉质好！北京烤鸭的原料！我养了十五年，从一千只起步，到现在三万只，年出栏十万只！我的鸭子，供不应求！江苏、上海、浙江的烤鸭店，都用我的鸭！”
鸡王点了点头。“北京鸭，肉质好，生长快，适合做烤鸭。”他看着鸭王的眼睛，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但北京鸭，一天能下几个蛋？”
鸭王又愣了一下。他养了十五年鸭，当然知道北京鸭的产蛋量——北京鸭是肉用鸭，不是蛋用鸭。肉用鸭的产蛋量，比蛋用鸭低得多。一只北京鸭母鸭，一年大约下两百个蛋，比蛋用鸭的三百多个少了一大截。而且北京鸭的蛋，个头虽大，但蛋壳薄，容易破，不适合长途运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