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能下几个蛋?”鸡王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鸭王的脸色变了。不是变难看,是变得认真了。他看着鸡王,小眼睛里不再只有挑衅,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警惕,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他养了三十年鸭,从一千只到三万只,从亏损到盈利,从小作坊到规模化养殖场,他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和挫折,养成了敏锐的直觉。他直觉告诉他,这个秃头男人,不好对付。
“梁总,”鸭王收起笑容,声音也沉了下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鸡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万鸡殿门口,蹲下来,从食槽里拿起一个鸡蛋——那是今天早上白羽下的。白羽已经成年了,开始下蛋了,它的蛋比普通鸡蛋大一圈,蛋壳是淡蓝色的,带着珍珠般的光泽。鸡王把那个鸡蛋托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鸭王面前,把鸡蛋递给他。
“这是布雷斯鸡的蛋。”鸡王说,“法国国鸡。红冠,白羽,蓝脚。一天下一个蛋。一年三百个。蛋壳厚,蛋清浓,蛋黄黄,营养价值是普通鸡蛋的两倍。”
鸭王接过那个淡蓝色的蛋,托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蛋壳光滑,颜色均匀,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轻轻摇了摇,没有晃动——新鲜。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干净。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蛋壳没有裂——厚实。他养了三十年鸭,对禽蛋的判断力是顶级的。他知道,这个蛋,是极品。
“你的三万只鸭,一天能下多少蛋?”鸡王问。
鸭王没有回答。他算过这笔账。三万只鸭,公母各半,母鸭一万五千只。北京鸭母鸭年产蛋量按两百个算,平均一天零点五五个,一万五千只母鸭一天大约能下八千个蛋。八千个,听起来很多。但鸡王的两百只鸡,如果都是布雷斯鸡这种产蛋率,一天能下将近两百个蛋。两百个对八千个,数量上输了。但鸡王问的不是数量,是品质。一个布雷斯鸡蛋的市场价,是普通鸡蛋的十几倍,是北京鸭蛋的二十几倍。两百个布雷斯鸡蛋的价格,可能比八千个北京鸭蛋的价格还高。数量不重要,品质才重要。鸭王在来的路上,想过鸡王会怎么应战——比游泳?鸡不会游泳。比潜水?鸡不会潜水。比打架?鸭的嘴是扁的,鸡的嘴是尖的,打架鸡占便宜。比下蛋?鸭的蛋比鸡蛋大,但鸭的产蛋率比鸡低。他算来算去,觉得不管比什么,他都有胜算。但他没想到,鸡王会问“一天能下几个蛋”,更没想到,鸡王会拿出一个布雷斯鸡蛋,用品质来压他。数量不重要,品质才重要。这句话,他在自己的养鸭场里也说过。他卖鸭蛋的时候,跟客户说的就是这句话:“我的鸭蛋,品质好,价格高,数量少,但利润不低。”现在,鸡王用他自己的逻辑,来反问他。
鸭王把那个淡蓝色的鸡蛋还给了鸡王。他看着鸡王的眼睛,小眼睛里的挑衅和不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尊重、警惕和一丝不甘的表情。
“梁总,”鸭王开口了,声音不再洪亮,变得低沉而认真,“我小看你了。”
鸡王接过鸡蛋,托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万鸡殿的食槽里。白羽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食槽前,歪着脖子看了看自己的蛋,然后咕了一声,像是在说“这是我的”。
“不是小看本座,”鸡王转过身,看着鸭王,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是小看了鸡。”
鸭王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白色的对襟衫在风中微微飘动,脖子上那块硕大的玉佩在阳光下闪着绿光。他身后,后援团的人还在举着手机直播,但鸭王不再表演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挑衅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沉思,从沉思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挫败和敬佩的复杂表情。
“比下蛋。”鸭王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你是认真的?”
鸡王看着他,没有回答。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平静的、像玉龙雪山上的湖水一样的深不见底的自信。那眼神在说:本座从来不开玩笑。
鸭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他转过身,对着后援团里举着手机的网红们,对着直播间里二十多万观众,对着那些正在刷“鸭王加油”“鸭王必胜”“鸡王瑟瑟发抖”的弹幕,说了一句话。
“好,比下蛋。”
梁总冷笑:“数量不重要,品质才重要。让你的鸭来比下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