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鸭王本来想当天就比，鸡王说不行，鸡要睡觉。鸭王张了张嘴，想说鸭子也要睡觉，但看到鸡王那双金色的竖瞳，把话咽了回去。他在工地附近找了一家宾馆住下，把四只鸭子寄养在工地的万鸡殿里——不是鸡王要求的，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说是“让鸭子提前适应场地，避免客场劣势”。鸡王没有拒绝，让王胖子在万鸡殿的角落里用木板隔了一个小隔间，铺上稻草，放上水盆和食盆，把四只鸭子安顿了进去。
花姐对这几个新来的“客人”很不满意。它蹲在元帅府的栖木上，歪着脖子看着那四只白色的、嘴巴扁扁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怪东西，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们是什么玩意儿”的困惑。黑旋风更直接，它走到隔间门口，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试图用威吓让鸭子们知道谁才是万鸡殿的主人。但鸭子们不怕它。领头的那只公鸭，体型硕大，羽毛雪白，嘴和脚是橘红色的，站在隔间里，歪着脖子看着黑旋风，嘎嘎叫了两声，那声音沙哑而响亮，在黑旋风的耳朵里无异于挑衅。黑旋风炸了毛，就要往隔间里冲，被鸡王一把抓住披风，拽了回来。铁头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四只鸭子，深黄色的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它没见过鸭子，但它见过水鸟，知道会水的动物不好惹。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探出头，看到角落里多了四个白色的、扁嘴的、一摇一摆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继续嚼荔枝蜜拌饭。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歪着脖子看了看那四只鸭子，然后缩了回去，带着茶花鸡群继续练催眠——悠长的颤音从隔间里飘出来，把那四只鸭子催眠了三只，领头的公鸭晃了晃脑袋，用嘴啄了一下同伴的屁股，把它们啄醒了。暗影蹲在它最爱的那个黑暗角落里，黑色的眼睛透过阴影看着那四只白色的鸭子，像四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白色火焰。它没有动，没有叫，只是看着。小黄蹲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头缩在翅膀下面，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万鸡殿前面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工人们来了，赵大彪带着两条藏獒来了，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来了，镇上的居民来了，还有从省城专程开车来的网友——他们在抖音上看到鸭王的直播，知道今天要在工地举行“鸡鸭大赛”，连夜赶过来的。空地上没有座位，大家站着，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留出一块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空地，那就是比赛场地。场地中央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布，放着两台电子秤、一个游标卡尺、一个蛋黄比色卡和一个记录本。老刘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负责记录和称重。王胖子站在老刘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放着十个煮熟的鸡蛋——不是普通的鸡蛋，是万鸡殿的鸡今天早上刚下的，白羽的蓝壳蛋、花姐手下土鸡的粉壳蛋、黑旋风巡逻队队员的褐壳蛋，个个新鲜。对面，鸭王的技术员端着一个同样的大白瓷盘，盘子里放着十个煮熟的鸭蛋——北京鸭的蛋，个头比鸡蛋大一圈，蛋壳是青白色的，表面光滑。双方各出十只，比单日产蛋量、蛋重、蛋黄颜色。规则是老刘和鸭王的技术员一起商定的：产蛋量以今天早上八点之前捡到的蛋为准，各十枚；蛋重以克为单位，取平均值；蛋黄颜色用比色卡比对，色度值越高越好。
十点整，鸡王和鸭王同时走到场地中央。鸡王还是那件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还是那双旧胶鞋，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鸭王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色的中式对襟衫，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体育比赛。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条桌。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手机举得更高了，直播间的弹幕刷得更快了。
“梁总，”鸭王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江苏口音，“比赛规则都清楚了。十只对十只，比单日产蛋量、蛋重、蛋黄颜色。三局两胜，还是怎么算？”
“三局全比。”鸡王说，“产蛋量、蛋重、蛋黄颜色，三项分开比。哪项赢了，得一分。分数高的，胜。”
鸭王点了点头：“好。那就开始吧。”
老刘从白瓷盘里拿起第一个鸡蛋，放在电子秤上。电子秤的屏幕跳动了几下，定格在六十八点三克。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他拿起游标卡尺，量了鸡蛋的长径和短径，记录在蛋重的后面——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以后做种蛋选育的数据积累。鸭王的技术员从另一个盘子里拿起第一个鸭蛋，放在电子秤上。屏幕跳动，定格在八十五点七克。比鸡蛋重了将近二十克。鸭王的技术员也在本子上记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十个鸡蛋和十个鸭蛋全部称完。老刘把数据加总，算出平均值：鸡蛋平均重量六十七点八克，鸭蛋平均重量八十四点三克。鸭蛋比鸡蛋重了十六点五克，优势明显。
第一局，鸭胜。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口哨声，鸭王后援团的网红们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喊：“鸭王领先！鸭王威武！”直播间的弹幕刷得更快了，有人刷“鸭王牛逼”，有人刷“鸡王加油”，有人刷“这才第一局，还有两局呢”。
鸭王看着鸡王，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怎么样，服不服”的得意。鸡王没有看他。他看着桌上的鸡蛋和鸭蛋，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老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一个鸡蛋，在桌角上轻轻磕了一下，剥开蛋壳。蛋壳碎了，露出一层薄薄的膜，膜破了，蛋白流了出来，不是白色的，是半透明的，像一块温润的玉。他把整个鸡蛋剥好，放在白瓷盘里，用刀从中间切开。蛋黄露了出来——不是浅黄色的，不是深黄色的，是橘红色的，像一个小太阳，在晨光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老刘拿起蛋黄比色卡，把切开的蛋黄放在比色卡旁边，比对颜色。比色卡上的色度值从1到15，1是最浅的黄色，15是最深的橙红色。老刘看了一眼蛋黄，又看了一眼比色卡，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个数字：14。
鸭王的技术员也剥开了一个鸭蛋，切开，蛋黄露了出来。鸭蛋黄是深黄色的，比普通鸡蛋黄深一些，但比鸡王那个橘红色的蛋黄浅了不少。技术员拿起比色卡比对，写下数字：10。
老刘和技术员又各自剥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剥到第十个。十个鸡蛋的蛋黄色度值分别是：14、13、15、14、13、14、15、14、13、14。平均值是13.9。十个鸭蛋的蛋黄色度值分别是：10、11、10、9、10、11、10、9、10、10。平均值是10。第二局，鸡胜。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掌声和欢呼声。老张头激动得把手里的安全帽扔到了天上，差点砸到赵大彪的脑袋。老李拍着大腿，啪啪响。小赵蹲在地上，笑得合不拢嘴。王胖子从食堂里跑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拿着一把铲子，站在菜地边上大喊：“梁总赢了！梁总赢了！”赵大彪抱着黑背藏獒的脖子，藏獒被他勒得直翻白眼。花姐蹲在万鸡殿门口的台阶上，歪着脖子看着这边，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黑旋风披着红色披风站在围墙边，深黄色的眼睛看着人群，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充满骄傲的鸣叫。铁头蹲在墙头上，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深黄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战意。白羽和蓝脚跟在花姐身后，蓝脚兴奋得蹦来蹦去，被白羽用翅膀按住了。大胖从怀乡鸡专区里探出头，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看到大家都在欢呼，也跟着咕了一声，然后缩了回去，继续嚼黄瓜。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看到大家都在笑，以为发生了好事，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绵软的、带着颤音的“咯咯咯”——那声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把正在欢呼的几个工人催眠了，他们靠在墙上打起了呼噜，但没有人注意到。小黄蹲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头缩在翅膀下面，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
鸭王的脸色变了。不是变难看，是变得认真了。他看着盘子里那些橘红色的蛋黄，小眼睛里的得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困惑和一丝隐隐约约的佩服的表情。他养了三十年鸭，见过无数鸭蛋，也见过无数鸡蛋。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红的蛋黄。那不是色素，不是饲料添加剂能调出来的颜色。那是鸡吃了虫子、吃了菜叶、吃了玉米、吃了发酵鸡粪种出来的番茄和黄瓜之后，身体里积攒的类胡萝卜素在蛋黄中沉积的结果。那是自然的颜色，是健康的颜色，是生命的颜色。
“第三局，比什么？”鸭王问。
“单日产蛋量。”鸡王说。
老刘翻开记录本，念了一组数字：“万鸡殿参赛鸡十只，昨日产蛋九枚。鸭王参赛鸭十只，昨日产蛋十一枚。”鸡队总蛋数少两个，九比十一，鸭胜。三局两胜，鸭王赢了两局，鸡王赢了一局。按分数算，鸭王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