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念完数字,抬起头,看着鸡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工人们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了,空气变得凝重。老张头从地上捡起安全帽,拍了拍灰,重新戴在头上。老李不再拍大腿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小赵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王胖子站在菜地边上,手里的铲子垂了下来,铲尖戳在地上。赵大彪松开了藏獒的脖子,藏獒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
鸭王看着鸡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要握手,是比了一个大拇指。“梁总,你的鸡,蛋黄颜色我服。产蛋量和蛋重,你输给我,是因为鸡的体型比鸭小,蛋当然比鸭蛋小。这不是你的问题,是物种的问题。”
鸡王看着鸭王伸出来的大拇指,没有回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本座输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像五千年前他在玉龙雪山之巅发出的那声长鸣。
人群安静了。连直播间里的弹幕都慢了半拍。二十多万观众看着屏幕上的鸡王,看着他平静地承认失败,看着他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推卸责任的表情。
鸭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鸡王会这么干脆地认输。他以为鸡王会说“今天状态不好”“鸡昨天没睡好”“场地不适应”之类的话。但鸡王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承认了事实。
鸭王放下大拇指,看着鸡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挑衅的、得意的、居高临下的笑,而是一种真诚的、释然的、带着敬佩的笑。他养了三十年鸭,见过无数对手,也当过无数次对手。他见过赢了就趾高气扬的,输了就恼羞成怒的,平了就纠缠不休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输了之后,能像鸡王这样平静。那不是不在乎,那是另一种在乎——在乎过程,在乎品质,在乎本质,不在乎一时的胜负。
“梁总,”鸭王开口了,声音不再洪亮,变得低沉而真诚,“我认输。”人群又安静了。老刘抬起头,看着鸭王,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老张头摘下安全帽,抱在怀里,嘴巴微微张开。老李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小赵从地上站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王胖子手里的铲子彻底戳进了土里,他忘了拔出来。赵大彪松开了藏獒的脖子,藏獒趁机跑了出去,蹲在菜地边上,喘着粗气。
鸭王转过身,对着后援团里举着手机的网红们,对着直播间里二十多万观众,说了一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宣布。“三局两胜,从比分上看,是我赢了。但从品质上看,是梁总赢了。我的鸭蛋,蛋重大,数量多,但蛋黄颜色只有10。梁总的鸡蛋,蛋黄颜色接近15。那是什么概念?那是顶级的、极品的、我在市场上从来没有见过的鸡蛋。我的鸭,吃的是配合饲料,玉米、豆粕、鱼粉、石粉、添加剂,配方科学,营养均衡,产量高,成本低。但梁总的鸡,吃的是虫子、菜叶、玉米粒,还有菜地里用鸡粪种出来的番茄和黄瓜。那是自然的食物,不是人工配出来的。所以他的鸡蛋,蛋黄颜色比我的鸭蛋深,营养指标比我的鸭蛋高。从这一点上,我输了。”
鸭王看着鸡王,小眼睛里的表情从敬佩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只有在同行之间、在对手之间、在真正懂得彼此价值的人之间才会出现的表情。那是惺惺相惜,是英雄识英雄。“梁总,我有一个提议。”他说,“咱们合作。搞一个‘鸡鸭混养生态园’。你的鸡,我的鸭,放在一起养。鸡吃虫,鸭吃草,鸡粪鸭粪一起发酵,肥料种菜种粮,菜粮喂鸡喂鸭。你的鸡帮我提高鸭蛋的品质,我的鸭帮你提高鸡蛋的产量。双赢。”
人群再次安静了。老刘从地上捡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鸡鸭混养生态园”几个字,笔尖都快戳破纸了。老张头把安全帽重新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发红的眼眶。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扩散,消散。小赵蹲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王胖子从土里拔出铲子,在裤腿上蹭了蹭,铲尖在阳光下闪着光。赵大彪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黑背藏獒身边,蹲下来,抱着它的脖子,藏獒这次没有挣扎,安静地让他抱着。
鸡王看着鸭王,看着那双小眼睛里真诚的、没有一丝虚假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悠长,深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的、神秘的韵味。“叫鸡鸭同笼,不好听。”
鸭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养了三十年鸭,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畅快过。后援团的人也笑了起来,网红们举着手机,镜头在晃动,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飞快,有人刷“鸡鸭同笼哈哈哈”,有人刷“梁总是个段子手”,有人刷“这个梗我能笑一年”。
笑过之后,鸭王伸出手。这一次,鸡王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一只厚实,一只沾着水泥灰,一只沾着鸭饲料。两个人的手在阳光下握了很久,久到老刘忍不住按下了相机的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鸡王和鸭王,站在万鸡殿门口的阳光下,身后是菜地和雪山,脚边蹲着一只戴安全帽的老母鸡,身后站着一只披红披风的黑色乌鸡,两只手握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笑,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鸡鸭混养生态园,”鸭王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鸡王,“回去我就让人做方案。名字你定,我不争了。”
鸡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里。“鸡鸭同乐。”他说。
鸭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鸡鸭同乐。比‘鸡鸭同笼’好听多了。”
鸭王认输,提出合作搞“鸡鸭混养生态园”。梁总说:“叫鸡鸭同笼,不好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