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鸭大赛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封来自法国的挂号信躺在了工地的传达室里。
信封是奶白色的,右上角贴着一枚印着高卢雄鸡图案的邮票,左上角印着一行烫金的法文:comité interprofessionnel de la volaille de bresse——布雷斯家禽跨行业委员会,简称civb。信封上没有中文,只有鸡王的拼音名字和工地的详细地址,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字母都一丝不苟,显然写信的人对照着地图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老孙头拿着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敢拆也不敢扔,最后送到了老刘手里。老刘看到信封上“布雷斯”三个字,眼睛瞬间瞪圆了。他想起几个月前梁总从法国带回来的那对布雷斯鸡种蛋,想起白羽和蓝脚刚出壳时毛茸茸的样子,想起梁总蹲在发酵箱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的那个夜晚。他拿着信,几乎是跑着冲到了万鸡殿。
“梁总!法国来信了!布雷斯鸡协会!”老刘喘着粗气,把那封奶白色的信封递到鸡王面前。
鸡王正在给白羽梳毛。白羽的换毛期到了,脖子上有一圈绒毛快要脱落,卡在羽毛根部和皮肤之间,白羽痒得难受,鸡王每天都要用一把细齿梳子帮它把那圈绒毛梳掉。白羽蹲在鸡王的膝盖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个在理发店享受服务的绅士。蓝脚蹲在旁边,歪着脖子看着白羽,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它也换毛了,但它不让鸡王梳,鸡王一靠近它就蹦走,像一个小孩子不愿意剪头发。
鸡王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他把梳子放在膝盖上,把白羽从膝盖上轻轻抱下来放在地上,白羽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咕了一声,走回花姐身边蹲下了。蓝脚趁机跳上鸡王的膝盖,歪着脖子看着他手里的信封,好像它也能看懂似的。鸡王用拇指轻轻撕开信封的封口,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信纸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civb的烫金抬头,底纹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布雷斯公鸡的暗影。信的正文用法语写成,字迹流畅而优雅,每一段的首字母都用了花体大写。信的末尾盖着一个红色的蜡封印章,章上是布雷斯鸡协会的徽标——一只展翅的公鸡,脚下踩着“civb”三个字母。
信的内容如下:
“尊敬的梁建国先生:布雷斯家禽跨行业委员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欣闻您成功引进了纯种布雷斯鸡并在中国云南玉龙雪山脚下建立了万鸡殿,我们深感欣慰与骄傲。布雷斯鸡作为法国的‘国鸡’,自1591年首次见诸记载以来,始终是法国美食文化中最璀璨的明珠。它红冠、白羽、蓝脚的独特外表,与法兰西国旗的三色交相辉映,是法国农业生物多样性与卓越品质的象征。
为进一步推广布雷斯鸡在全球的影响力,促进各国布雷斯鸡养殖者之间的交流与合作,本协会诚挚邀请您携您的布雷斯鸡,参加将于明年二月在巴黎举办的巴黎国际农业展览会暨全国农业竞赛(concours général agricole)。该竞赛始创于1870年,是法国农业领域历史最悠久、最具权威性的赛事,每年汇聚来自全法各地的数千名优秀生产者,在葡萄酒、奶酪、肉类、活畜等多个领域展开激烈角逐。动物竞赛板块更是展会中最受公众期待的环节,参赛动物需经过最严苛的选育程序,评审团队从形态特征、品种标准契合度、功能性状等维度进行专业评判。届时,您将有机会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布雷斯鸡养殖者同台竞技,共同见证布雷斯鸡的卓越风采。
随信附上参赛申请表及检疫运输相关说明。请您填写后寄回本协会,我们将为您安排后续事宜。期待在巴黎见到您和您的布雷斯鸡。此致敬礼。布雷斯家禽跨行业委员会 秘书长 让-皮埃尔·杜邦。”
鸡王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金色的竖瞳在信纸上缓缓移动,像两盏在夜空中巡弋的探照灯。老刘站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他看不懂法文,只认识信封上的几个单词,想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又不敢催。花姐蹲在鸡王脚边,歪着脖子看着那张淡蓝色的信纸,咕了一声。黑旋风从巡逻路线上折返回来,站在鸡王身后,红色的披风在风中微微飘动,深黄色的眼睛也看着那张信纸,好像它也想知道法国人说了什么。
鸡王把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慢慢上扬,不是微笑,是那种狩猎者在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兴奋和期待的笑容。他的金色竖瞳在阳光下猛地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炭火。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力量。
“巴黎。农业大赛。本座要带七大神鸡去踢馆!”
老刘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梁总,您说什么?去法国?带鸡去?”
“本座的白羽和蓝脚,是布雷斯鸡纯种。白羽沉稳,蓝脚灵动,本座养出来的鸡,不比任何人差。”鸡王站起来,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揣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法国的比赛,本座要去。不只要去,还要赢。让那些法国人看看,本座的布雷斯鸡,比他们本土的还正宗。”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鸡王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他知道梁总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办公室,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去法国参赛,不是去镇上赶集。要办护照、要办签证、要给鸡办检疫证明、要联系航空公司运活禽、要在法国那边安排接机和食宿、要找翻译、要找向导、要准备参展材料。每一件事都不是一两天能办完的,每一件事都涉及到他从来没接触过的领域和部门。
护照——梁总可能没有护照。梁建国以前没出过国,老刘记得他的身份证还是旧版的,没有录入指纹。签证——法国的申根签证,要预约,要面试,要提供一大堆证明材料。检疫证明——活禽出口不是闹着玩的,要提前向海关申报产地检疫,检验部门会对鸡的养殖环境、健康状况进行全面检查,确保无疫病携带。从缔约一方领土向缔约另一方领土出口的动物,必须符合缔约双方签订的有关检疫和卫生要求的议定书,每次出口均需附有出口一方官方兽医签发的兽医卫生证书正本。运输——活禽不能跟普通行李一样托运,要用专门的航空箱,要有恒温、有通风、有水槽,要提前跟航空公司沟通,办理活体动物运输手续。法国那边——到了巴黎,谁来接?鸡住在哪里?展会期间谁来照顾?翻译谁来请?要不要租车?要不要买保险?
老刘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活禽出口法国检疫流程”。搜索结果密密麻麻,他一条一条地点开,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头大,越看越觉得自己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当了二十多年工地副经理,管过材料、管过设备、管过工人、管过甲方、管过监理、管过分包商。他管过一切跟建筑有关的东西,但他从来没有管过——活鸡出国。
花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办公室门口,歪着脖子看着老刘,咕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在问:“你发什么愁呢?”老刘看着花姐,看着它头上那顶写着“帅”字的小安全帽,苦笑了一下。连鸡都来安慰他了,他这个副经理当得也太没出息了。
鸡王走进办公室,手里还拿着那封信。他看到老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检疫申报的网页,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老刘,护照怎么弄?”
“梁总,护照要去户籍所在地的出入境管理局办。您身份证带了吗?户口本在哪儿?要本人去,要拍照,要录指纹,要填表,要等七个工作日。”老刘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像背课文一样,显然刚才已经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