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了。”鸡王拎起航空箱,走向那辆黑色的雪铁龙商务车。皮埃尔正在车里打盹,被车门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到鸡王已经坐进了后座,航空箱放在膝盖上。他愣了一下:“梁先生,参观结束了?这么快?”
“结束了。”鸡王说,“回酒店。”
车开动了。白羽和蓝脚在航空箱里安静地蹲着,蓝脚难得地没有乱动。它闭着眼睛,头缩在翅膀下面,像是睡着了,但鸡王知道它没有睡。它在想那些法国的同胞,在想它们为什么不会打架,在想它们为什么连挑衅都不回应。它想不通,但它知道一件事——它不想留在这里。这里不是它的家。它的家,在玉龙雪山脚下的工地上,在万鸡殿的彩钢瓦屋顶下,在花姐的元帅府旁边,在黑旋风的巡逻路线边上,在铁头蹲守的墙头下面,在大胖嚼黄瓜的专区隔壁,在梦歌练催眠的隔间对面,在暗影栖息的黑暗角落外面,在小黄打盹的纸箱不远处。那里有鸡粪发酵池的味道,有番茄炒蛋的香气,有挖掘机的轰鸣声,有工人们粗声大气的笑骂声,有梁总蹲在万鸡殿门口用鸡族古语跟它们说话的声音。那里,才是家。
回到酒店,鸡王把航空箱放在房间的桌子上,打开箱门。白羽和蓝脚跳出来,在酒店的地毯上走了几步。蓝脚在地毯上踩了踩,觉得太软,没有工地上的水泥地硬实,不屑地咕了一声。白羽走到窗前,跳上窗台,歪着脖子看着窗外的巴黎街景。塞纳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埃菲尔铁塔在不远处矗立,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白羽看了几秒钟,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回航空箱,蹲了进去。蓝脚也跟着跳了进去,用嘴把箱门拱上。两只鸡蹲在航空箱里,闭着眼睛,头缩在翅膀下面,像是睡着了。鸡王看着它们,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皮埃尔来接鸡王去参加巴黎农业大赛的开幕式。鸡王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是老刘在昆明给他买的一件深灰色夹克衫,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是黑色裤子和皮鞋。他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那道被金雕抓伤的疤痕。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花姐换毛时掉下来的,他特意留着,从中国带到了法国。
皮埃尔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穿冲锋衣的中国工人,换了一身衣服之后,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不是西装革履的那种正式,是那种即使穿着普通的衣服,也让人觉得他不是普通人的气场。像一块石头,看起来粗糙,但你知道它里面包着玉。
开幕式在巴黎凡尔赛门展览中心举行。巨大的展厅里挤满了人,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参展商,有评委,有记者,有观众。展厅被分成若干个区域,葡萄酒区、奶酪区、肉类区、活畜区。活畜区在最里面,用围栏隔成一个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展示着一种动物——牛、羊、猪、马、兔、鸡、鸭、鹅。布雷斯鸡的展区在活畜区的最中央,位置最好,面积最大,布置最精美。展区里用白色栅栏围出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区域,地面上铺着金色的稻草,墙上挂着布雷斯鸡的历史照片和介绍文字,天花板上吊着几只巨大的、用纸浆做成的仿真布雷斯鸡模型,栩栩如生。栅栏里面,十几只布雷斯鸡正在悠闲地散步。它们每一只都戴着脚环,羽毛洁白如雪,冠子鲜红如血,脚爪蓝得像雨后的天空。它们走路的姿态优雅而从容,像一个穿着白礼服的芭蕾舞演员在舞台上独舞。
鸡王站在布雷斯鸡展区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些优雅的、从容的、与世无争的鸡,没有说话。白羽和蓝脚蹲在他脚边的航空箱里,透过通风口看着外面的世界。蓝脚又想去啄通风口的栅栏,被白羽用翅膀拦住了。
皮埃尔从展厅入口处急匆匆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人——有布雷斯鸡协会的官员,有巴黎农业大赛的评委,有法国农业部的代表,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勋章,正是给鸡王写信的布雷斯家禽联合会秘书长让-皮埃尔·杜邦。他走到鸡王面前,伸出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热情而疏离的微笑。“梁先生,欢迎来到巴黎。您的布雷斯鸡带来了吗?让我们看看,您在中国养育的布雷斯鸡,和我们的有什么不同。”
鸡王没有握他的手。他蹲下来,打开航空箱,把白羽和蓝脚抱了出来。白羽落在地上,抖了抖羽毛,抬起头,环顾四周。它看到了那些戴着脚环、羽毛洁白、步态优雅的同胞,眼神平静而淡然。蓝脚落在地上,抖了抖羽毛,昂起头,对着那些同胞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充满挑衅的鸣叫——“喔喔喔——!”那声音在展厅里回荡,比任何一只法国公鸡的打鸣都响亮,都悠长,都更有穿透力。它持续了整整五秒钟,最后一个音节像一把利剑刺穿了展厅的屋顶。周围的人群安静了。那些优雅的法国布雷斯鸡被这声鸣叫吓了一跳,有的跳了起来,有的缩成一团,有的发出惊恐的咯咯声。那只最大的公鸡,就是昨天在牧场上不理蓝脚的那只,今天也站在展区里。它听到蓝脚的鸣叫,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冠子上的血液流动加速,从鲜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它歪着脖子看着蓝脚,眼神里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警惕和不安的表情。
杜邦看着蓝脚,眼睛亮了一下。他是专家,一辈子跟布雷斯鸡打交道,一看就知道这只鸡的血统纯正、品质优良。但他也注意到了蓝脚和法国本土布雷斯鸡的不同——蓝脚的羽毛不是纯白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米黄色,那是长期在户外活动、晒太阳晒出来的颜色。它的冠子不是光滑平整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那是它在工地上跟别的鸡打架时留下的。它的脚爪不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指甲修剪整齐的蓝,而是粗糙的、指甲磨得圆钝的、带着泥土痕迹的蓝。它看起来不像一只优雅的、从容的、与世无争的布雷斯鸡。它看起来像一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带着伤疤和尘土的老兵。
杜邦蹲下来,伸出手,想摸蓝脚的冠子。蓝脚歪头躲开,用嘴啄了一下他的手背,不重,但很干脆,跟啄白羽的尾巴用的是同样的力道和角度。杜邦缩回手,看着手背上那个浅浅的红点,笑了。“这鸡,有脾气。好鸡。”他站起来,看着鸡王,“梁先生,您是怎么养出这样有血性的布雷斯鸡的?我们的鸡,太温顺了。一代一代地选育,选的是外表,是体型,是羽毛的颜色,是脚爪的蓝色度。我们忘了选育性格。我们的鸡,不会打架,不会生气,不会用嘴啄人。它们太优雅了,优雅到失去了鸡的本性。”
鸡王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鸡族古语对白羽和蓝脚说了一句:“去,跟你们的同胞打个招呼。”白羽歪着脖子看了他一眼,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展区。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位老将军在检阅新兵。它走到那只最大的法国公鸡面前,停下,歪着脖子看着它。法国公鸡被白羽看得有些不自在,后退了一步。白羽又向前迈了一步,法国公鸡又后退了一步。白羽没有再向前,它站在那里,歪着脖子看着那只法国公鸡,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悲悯的淡然。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不必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你也不值得我伤害。”
蓝脚也走进了展区。它没有白羽那样稳重,而是直接蹦到了那只法国公鸡面前,昂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叽——”。法国公鸡这次没有后退,但它也没有应战。它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冠子从深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眼神里有一种鸡王从未在法国鸡眼中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尴尬。是的,尴尬。一只不会打架的公鸡,面对着一只会打架的公鸡,它不知道该怎么做。它的基因里没有打架的程序,它的本能里没有应战的选项。它只能站在那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只来自中国的、体型比自己小的、叫声难听的同类不存在。
蓝脚歪着脖子看着那只法国公鸡,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走到白羽身边,蹲了下来。它没有再叫,没有再挑衅,没有再用嘴啄任何东西。它只是安静地蹲在白羽身边,歪着脖子看着那些优雅的、从容的、与世无争的同胞,深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鸡王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不屑,不是轻视,是同情。
“太娘了。”蓝脚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那声音不大,但鸡王听见了。白羽歪着脖子看了蓝脚一眼,没有反驳。它低下头,用嘴啄了啄自己的脚爪,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同胞,眼神里的悲悯更深了。
杜邦听不懂鸡语,但他看到鸡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蓝脚的头,然后用中文说了一句:“它说,太娘了。”杜邦看着鸡王,鸡王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旁边懂中文的翻译把这句话译成了法语:“trop efféminé.”杜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笑变成了僵硬。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失去了温度,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油画,表情是画上去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他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评委们交头接耳,记者们举着相机不知道该拍还是不该拍。
鸡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白羽和蓝脚装回航空箱,拎起来,对杜邦说了一句:“本座带它们去酒店了。明天比赛见。”然后他转过身,朝展厅出口走去。皮埃尔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看到杜邦那张僵硬的脸,又把嘴闭上了。杜邦站在原地,看着鸡王的背影消失在展厅的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官员们、评委们、记者们,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明天的比赛,我们一定要赢。”
“太娘了。”梁总翻译给法国人听,对方脸色难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