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洲回来,鸡王的名气大涨。
不是涨了一点,是涨了不知道多少倍。巴黎农业大赛的两块奖牌——“最佳羽毛颜色”特别奖和“最具创意表演奖”——在国内的媒体上被反复报道。央视的《致富经》又做了一期后续报道,标题叫《从工地到巴黎:一个中国农民的养鸡传奇》。省城的晚报发了整版,标题是《云南鸡王征服法国评委》。抖音上,暗影在领奖台上蹲着的那个画面被做成了各种短视频,播放量最高的那条破了三千万。评论区里,有人问“这只鸡是真的吗?不是雕塑?”有人回答“是真的,会动,会眨眼,会啄人。”有人又问“它怎么不动?”有人回答“它懒得动。它连评委都懒得看一眼。”
鸡王不刷抖音,这些事是老刘告诉他的。老刘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念得口干舌燥,灌了一大杯胖大海。鸡王蹲在万鸡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听着老刘念那些报道和评论,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像两颗被点燃的炭火。他没有笑,没有得意,没有发表任何感想。他只是听着,偶尔喝一口枸杞水,偶尔低头看看蹲在脚边的花姐,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玉龙雪山上积雪的厚度。
“梁总,”老刘念完最后一条评论,放下手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咱们现在名气大了,是不是该趁着这股东风,把万鸡殿扩大一下?鸡的数量太少了,才两百只。游客来了,想看名贵鸡,就那么几只,转一圈就看完了。门票十块钱,人家觉得不值。”
鸡王放下枸杞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远处的雪山。山上的雪比走的时候厚了一些,冬天快过去了,但雪还没化。他的金色竖瞳里映着雪山的影子,像两枚琥珀里封存着古老的风景。
“扩。”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说得很重,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说干就干。钱不是问题——巴黎农业大赛的奖金虽然不多,只有五千欧元,折合人民币不到四万,但卖菜的钱、卖门票的钱、卖鸡蛋的钱、赵大彪合作分红的钱、山本一郎那边预付的合作意向金,零零碎碎加起来,鸡王的私人账户里已经有了小一百万。老刘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处,连花姐换毛时掉下来的羽毛卖了多少钱都记得一清二楚——是的,有人买鸡毛,做羽毛扇的、做工艺品的、做鱼饵的,都有。花姐的羽毛是芦花色,黑旋风的羽毛是纯黑色,白羽的羽毛是纯白色,蓝脚的羽毛是米白色,暗影的羽毛是吸光黑,每一根都有不同的买家,每一根都能卖出不菲的价格。
扩建工程从三月中旬开始,到四月底结束,历时一个半月。老刘从镇上请了一支专业的施工队,不是工地上那些只会绑钢筋支模板的工人,是专门盖鸡舍的——有经验,有技术,知道鸡舍需要什么样的通风、什么样的采光、什么样的保温、什么样的排水。鸡王亲自设计了新万鸡殿的图纸,用树枝在沙盘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整整折腾了三天。花姐蹲在沙盘旁边,歪着脖子看着他画,时不时咕一声,像是在提意见。黑旋风披着红色披风站在他身后,深黄色的眼睛盯着沙盘上的线条,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在表示赞同。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沙盘的另一边,断了一根脚趾的爪子按在沙盘的边缘,深黄色的眼睛看着那些线条,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像是在审阅一份作战地图。
新万鸡殿的规模是老万鸡殿的三倍。占地面积从两百平米扩大到六百平米,分成了六个功能区——种鸡区、育雏区、产蛋区、活动区、隔离区、饲料加工区。种鸡区在最里面,安静、温暖、光线柔和,是给那些名贵鸡种准备的vip房间,每个品种有独立的隔间,隔间之间有实木隔板,鸡与鸡之间互不打扰,像五星级酒店的客房。育雏区在种鸡区的隔壁,专门给小鸡准备的,有保温灯、有地暖、有柔软的垫料,温度控制在三十二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六十,比婴儿病房还讲究。产蛋区在育雏区的对面,每个蛋窝都是独立的,铺着干净的稻草,蛋窝前面有帘子,母鸡下蛋的时候拉上帘子,保护隐私。活动区在万鸡殿的最中央,面积最大,有三百平米,铺着细沙和木屑,有栖木、有沙浴池、有玩具——鸡的玩具,悬挂的菜叶、滚动的小球、可以啄的绳子,都是王胖子从网上买的,说是“丰容”。隔离区在最外面,靠近门口,是给新来的鸡准备的,新鸡要在隔离区观察两周,确认没有疾病才能放进大群,像人类的入境检疫。饲料加工区在万鸡殿的东侧,紧挨着发酵池,里面有粉碎机、搅拌机、制粒机,可以把玉米、豆粕、麦麸、菜叶、虫干、小鱼干打成粉、拌成料、压成颗粒,根据不同的鸡种和不同的生长阶段,调配不同的饲料配方。花姐吃的是老年鸡配方,高钙低脂,加了葡萄糖胺,保护关节。黑旋风吃的是战斗鸡配方,高蛋白高能量,加了螺旋藻,增强免疫力。白羽和蓝脚吃的是青年鸡配方,营养均衡,加了益生菌,调理肠胃。暗影吃的是神秘鸡配方——没人知道它吃什么,它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自己找食,鸡王给它准备的食物它不一定吃,它更喜欢吃自己在万鸡殿里抓到的虫子和在菜地里捡到的菜叶。
最让老刘心疼的是自动化设备的投入。自动喂食系统——一条传送带贯穿整个万鸡殿,定时定量地把饲料送到每一个食槽里,鸡不用等,人不用喂,按下开关就行。自动饮水系统——每个饮水器都连接着过滤和消毒装置,水质比工人们喝的还干净,水流自动调节,水位自动控制,饮水器每周清洗一次,由王胖子负责。自动清粪系统——传送带把鸡粪从鸡舍里运出来,直接送到发酵池,全程不需要人工铲粪,老张头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在菜地里翻了三个跟头,压断了两棵番茄苗。恒温恒湿系统——空调、加湿器、排风扇、温度传感器、湿度传感器,全部联网,手机app可以远程监控和调节,鸡王在省城答辩的时候,掏出手机就能看到万鸡殿里的温度和湿度,比看工地的监控还方便。照明系统——模拟自然光照,日出时灯光渐亮,日落时灯光渐暗,晚上有夜灯,鸡不会因为突然变黑而受惊,下蛋的母鸡也不会因为光照不足而减少产蛋量。花姐对这套照明系统非常满意,因为它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夜灯让它晚上也能看清楚食槽和水槽的位置,不用摸黑喝水。
四月底,新万鸡殿竣工。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看着那块重新制作的牌匾——“鸡王归来”四个大字,不是歪歪扭扭的木板了,是请镇上做牌匾的老师傅用整块楠木雕刻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最后一笔的上扬钩子像公鸡的尾巴,栩栩如生。牌匾的左上角,刻着一只展翅的金鸡,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玉龙雪山金羽鸡王”。花姐蹲在牌匾下面,头上那顶“帅”字安全帽换了一顶新的,帽檐更宽,字迹更清晰,还加了一个红色的帽徽——是鸡王用易拉罐的铝皮剪的,上面刻着一个“王”字。黑旋风站在牌匾的另一侧,红色披风也换了一条新的,不是王胖子用旧窗帘改的了,是从镇上布店买的红色绸布,裁成长方形,边缘锁了边,系带上缝了一个铜扣,扣子上刻着一个“先”字——先锋将军的“先”。
鸡的数量从两百增加到五百。不是一夜之间变出来的,是老刘和王胖子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从全国各地陆陆续续引种、孵化、收购来的。白羽和蓝脚的后代孵出了三十多只小鸡,每一只都带着布雷斯鸡的纯正血统,羽毛洁白,脚爪淡蓝,冠子虽小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挺拔。花姐的土鸡班底扩大到了两百只,都是从附近村子收来的散养土鸡,不是名贵品种,但都是花姐亲自面试过的——花姐对每只新来的鸡都要歪着脖子看一会儿,咕一声,如果不满意,会啄一下对方的冠子,意思是“你不行,回去”。黑旋风的先锋队扩充到了五十只,全是年轻的公鸡,都是从隔壁张家养殖场和附近几个养鸡场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膘肥体壮,斗志昂扬,黑旋风每天带着它们在后山训练,跑圈、跳高、啄木桩,像一支特种部队。铁头的格斗班招了二十只琅琊鸡的后代,都是铁头的子孙,继承了它的凶猛和倔强,每一只都断过至少一根脚趾——不是在战斗中失去的,是铁头亲自咬断的,它说“战士不需要多余的脚趾”。大胖的怀乡鸡专区扩大到了三十只,都是从广东信宜直接运来的纯种怀乡鸡,每一只都有血统证书,体重都在十斤以上,大胖终于不再是唯一的胖子了,但它依然是最胖的那个,十三斤半,比第二名重了整整两斤。梦歌的茶花鸡群扩大到了五十只,都是从巍山鸡鸣村陆续引进的,每一只都有独特的叫声,有的悠长,有的短促,有的低沉,有的高亢,五十只茶花鸡同时鸣叫的时候,整个工地都会被催眠——工人们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三点,茶花鸡群集体练声的时候,工地上的所有活动都会暂停十五分钟,工人们靠在墙边、蹲在材料堆旁、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打个盹,醒来继续干活。暗影依然独来独往,没有扩大。鸡王试过从印尼再引进几只西马尼乌鸡,但暗影不同意。它蹲在黑暗的角落里,黑色的眼睛看着鸡王,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本座不要同伴。”鸡王尊重它的选择。小黄依然蹲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没有同伴,没有后代,没有扩大。它太老了,下不了蛋了,连走路都慢了。但它每天依然发出细细的“叽叽”声,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
鸡的数量从两百增加到五百,管理难度也成倍增加。鸡王一个人忙不过来,老刘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懂鸡、爱鸡、能吃苦、能熬夜、能跟鸡说话、能跟工人沟通、能替他跑腿、能替他背锅的帮手。